黑風寨的人走……了之后，陳家村迎來了難得的安寧

這份安寧只持續(xù)了七天

第八天夜里，李默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默子……默子……是石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一股子慌……快起來……有人來了……

他從炕上翻下來，摸黑套上衣服，把環(huán)首刀別在腰里，推開門……

石頭站在院子里，臉色發(fā)白……：官道方向有火把，至少四五十個，往咱們這邊來的……

四五十個……不是征糧隊，是縣兵？……

李默的腦子轉得飛快：上次一百二十人，被打殘了，回去肯定要告狀；縣尉大人咽不下這口氣，派正規(guī)縣兵來剿，那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四五十個縣兵，不是他能靠歪脖子樹和碎石頭擋得住的

正規(guī)縣兵跟征糧隊的烏合之眾不一樣……

暗道挖好……了沒……

挖好……了……前天就挖好……了……出口在后山老松樹底下，三百步直通村外……

走……

他轉身進屋，把***從炕上拽起來……

老**醒得比他還快，沒問為什么，披上衣服就往地窖口走……

地窖里有一條暗道，直通后山，那是他帶著村里人挖的……：三天三夜，十幾個人輪班倒，硬是鑿出一條逃生路……

李默最后檢查了一遍暗道口，把上面的柴火蓋嚴實了，才鉆進去……

四十七個人圍了陳家村整整一天一夜……

李默趴在暗道出口外面的一塊大石頭后面，透過縫隙看見了這一切……

縣尉親自來的，穿著鐵甲，騎馬站在歪脖子樹下，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搜……他只說了一個字……

縣兵們翻箱倒柜地搜了半個時辰，最后只搜出幾袋發(fā)霉的陳糧和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雞……

大人，人呢……一個縣兵低著頭問

跑了，縣尉冷冷地說……從暗道跑的……

暗道在哪……

縣尉沒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照得整座村子一覽無余

堵上，他說……

大人，這……

堵上……縣尉又說了一遍……既然他們想躲，那就讓他們躲一輩子……派人守住出口，里面的人餓也**他們……

李默的心沉了一下……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透過縫隙看了看外面的情況……：縣尉騎馬走……了，只留下六個縣兵守在暗道口旁邊，剩下的人分散在村子里搜東西

六個……能打……

但得等天黑……

他轉過頭，對***和石頭藏身的方向比了個手勢……：別動，等……

然后他縮回石頭后面，把身子藏好……，閉上了眼睛……

天黑透了……

六個縣兵點起一堆篝火，圍在旁邊烤兔子吃

兔子是從村里搜出來的，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瘦得沒二兩肉，但香氣還是飄得很遠

***，這破村子窮成這樣，連只肥雞都沒有，一個縣兵罵罵咧咧的

行了行了，吃完趕緊睡，明天還要趕路，另一個縣兵打著哈欠

誰**想在這破地方睡……全是跳蚤

上頭說了，守到天亮就走……

天亮就走……那暗道里的人……

管他們呢，堵都堵死了，**算完

篝火噼啪作響，縣兵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漸漸沒了聲音

李默數(shù)著他們的呼吸聲

一個，兩個，三個……六個，全睡著了

他把手里的環(huán)首刀抽出來，輕輕地，慢慢地，從石頭后面爬了出去

篝火已經燒得只?；覡a，余燼還在微微發(fā)光，照得周圍朦朦朧朧的

他爬得很慢，膝蓋頂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環(huán)首刀攥在手里，刀尖朝下，貼著地面

三丈……兩丈……一丈……

他停住了

最近的縣兵就在一丈開外，歪著腦袋靠在樹干上，嘴巴張著，嘴角還掛著口水

李默深吸一口氣，然后吐了出去，然后他動了

刀光一閃

那個縣兵的腦袋歪了一下，沒出聲，只是脖子上的血噴了出來，濺在旁邊兩個人臉上

什么，

左邊那個縣兵剛睜開眼，李默的刀已經到了，劈在他喉嚨上，劈斷了半邊脖子

右邊那個縣兵滾到一邊，拔刀就要砍，李默一腳踹在篝火堆上，半燃的木頭飛出去，正砸在他臉上

那人慘叫著捂住了臉

李默沖！……上去，補了一刀

剩下兩個縣兵驚醒過來，一個拔刀一個舉槍，把李默夾在中間

小兔崽子……你殺！……了他們……

李默沒說話，矮身一閃，躲開刺過來的槍尖，刀橫著一劃，削掉了那人的半只手

槍掉了，那人捂著斷手嚎叫

最后一個縣兵撲過來，刀劈頭蓋臉地往下砍，李默往旁邊一滾，滾到篝火堆邊上，抓起一根還在冒煙的木頭，直接捅向那人眼睛

那人本能地往后仰，李默趁機爬起來，刀背磕在他手腕上，把刀磕飛了

然后他一刀捅進了那人肚子

四個縣兵，死了三個，還有一個捂著斷手跪在地上，渾身發(fā)抖

別……別殺！……我……他哆嗦著，嘴角都在抖……我就是個當兵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默站在他面前，刀尖抵著他的喉嚨

誰讓你們來的？

縣……縣尉大人……

帶了多少人？

四十七……四十七個……

現(xiàn)在還剩多少？

四……四十一個……

李默的刀尖往下壓了壓，刺破了一點皮，血珠滲了出來

你們打算怎么對付我們村？

縣……縣尉大人說……說堵死暗道，**里面的人……

還有呢？

還……還說……那縣兵的眼珠子亂轉，拼命想著……說要是里面的人出來一個，就殺！……十個……

李默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人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仔細

那縣兵被他看得渾身發(fā)毛，嘴唇哆嗦著：求……求你……

刀尖往前一送，割斷了他的喉嚨

李默把刀***，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

四個，夠了

他轉過頭，對***和石頭藏身的方向比了個手勢……

石頭從***身后鉆出來，滿臉驚懼地跑過來，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默子……你……

別看，去村口看看，還有多少人

石頭咽了口唾沫，轉身跑了

李默把***從暗道口扶出來，老**看著地上的**，臉色也沒變多少

殺！……得好……

嗯

下次呢……

下次我殺！……更多

老**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默看著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奶奶今年六十五了，腿腳越來越不好……，下一回去暗道逃生，怕是跑不動了

他得更快

他得比這亂世更快

天亮之前，李默做了一件事

他用那四個縣兵的**擺了四個方向：東邊路口一個，西邊巷子一個，南邊磨坊一個，北邊破廟一個

每個**旁邊都用血寫了四個字：血債血償

石頭跑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

默子……村口還有十幾個人，但……但他們好……像要撤了……

撤？

縣尉騎馬走……了，說是要回去調兵……

李默皺了皺眉

縣尉走……了，只留十幾個人守著……這是什么意思……

他們說……石頭吞了口唾沫……說今天先撤，等調齊了人馬再來，把整個村子都平了

整個村子都平了

李默的拳頭攥了起來

縣尉要把陳家村從地圖上抹掉，就因為他們敢反抗

他站在歪脖子樹下，看著那幾個方向的四具**，忽然問了一句：石頭，你怕死嗎……

石頭愣了一下：怕

怕什么……

怕……怕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石頭說。怕我奶沒人養(yǎng)，怕你也沒人幫……

李默轉過頭，看著他

如果換成我死了呢……

石頭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死了一樣……所以怕沒用

他把環(huán)首刀別回腰里，往村口走……去

默子……你去哪……

去看看

石頭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村口

十幾個縣兵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撤走……

領頭的那個看見他們兩個，臉色就變了：有埋伏……

十幾個人齊刷刷地拔刀，把他們圍在中間

李默站在原地沒動

我不是來打架的

那你是來干什么的……

告訴你們一件事，李默抬起頭，直視那個領頭的眼睛……從今天起，陳家村跟縣里徹底翻了……以后縣里來多少人，我們殺！……多少

就憑你一個小孩？

不止我一個……還有黑風寨

那領頭的臉色又變了

黑風寨……

上次來的那批征糧兵，你們縣尉大人應該聽說了吧……一百二十個人，死了一半，剩下一半跪在地上投降……就是黑風寨幫的忙

你……

回去告訴你們縣尉大人？李默打斷他……陳家村愿意談，但得拿誠意來……上次他派人堵我們的暗道，這次我殺！……了他四個兵，扯平……下次再來，就不是四條命了

那領頭的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抽了抽

你就不怕我們縣尉大人調一千個人來，踏平這個破村子？

怕……李默說

那你……

但一千個人也要吃飯喝水，走……山路也要睡覺休息……我們村的人跑了能活，你們的人跑了不一定能活……誰耗得過誰，還不一定呢

那領頭的臉色鐵青，攥著刀的手青筋暴起

但他沒動手

他只是盯著李默看了很久，最后一揮手：撤……

十幾個縣兵呼啦啦地走……了，消失在官道盡頭

石頭松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默子……你剛才嚇死我了……

怕什么……

怕他們砍你啊……十幾個人呢……

李默看著他，沒說話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縣兵消失的方向，眉頭皺了起來

一千個人……縣尉真要調一千個人來，他也擋不住

得想別的辦法

當天夜里，李默又去了一趟黑風寨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去的，帶了石頭

兩個人翻過兩座山，走……了大半天，到達黑風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寨門口的人認出了他，二話沒說放行了

聚義廳里，周鐵柱正坐在正中喝酒，旁邊多了幾個人：二當家、三當家、還有一個李默沒見過的生面孔

來了……周鐵柱看見他，放下酒碗……我還以為你要等縣兵打上門才來

周大當家的消息靈通

靈通個屁，是縣尉那***滿世界嚷嚷要踏平陳家村，我耳朵又不聾，周鐵柱擺擺手……說吧，這次想要什么……

想借人

借多少……

三十個

周鐵柱瞇起了眼睛：三十個人幫你守村……你知道黑風寨一共才多少人……

知道……四十七個

那你還借……

不是借，是換

換什么……

我?guī)湍銈兇蛱娇h里的情況，下次縣兵出城，我提前一天告訴你們……周鐵柱說，縣里的糧草、銀兩、兵員調動，我都能打探到

周鐵柱沒說話，只是端著酒碗看著他

旁邊那個生面孔開口了：小子，你知道縣尉是什么人嗎……

不知道

他手底下有一千個正規(guī)兵，還有從州府借來的三百騎兵，那人說……你們那個破村子，撐死了能塞進去兩百個人，再多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你拿什么跟縣尉打……

李默看著他，沒回答

他只是從懷里掏出那塊銅牌，放在桌上

我爺爺當年走……鏢，走……的就是北邊的線……他說說過一句話：活人不會被尿憋死

那你覺得你能活……

能

憑什么……

憑我八歲就能殺！……人，憑我一個人闖黑風寨，憑我跟周大當家的談成了第一筆買賣，李默把銅牌收回懷里……你們不幫我，我自己打；你們幫我，我?guī)銈円黄鸫?br>
那生面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來

好……小子，口氣不小……他拍著大腿……行，我喜歡……大當家的，這小子我認了……

周鐵柱沒說話，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三十個人，我借你，他說……但不是白借

什么條件……

下次縣兵來，你得出人跟我一起打，周鐵柱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李默面前……你殺！……前面的人，我殺！……后面的人；你堵他們的路，我割他們的頭

成交！?。　?br>
還有一件事，周鐵柱低下頭，跟他平視……縣尉那個人，心眼小得很，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跟我們綁在一起

想清楚了

為什么……

因為我沒有退路，他說……縣里的人要殺！……我，我只能找人幫我殺！……他們……陳家村太小，黑風寨也不大，但加起來夠用

周鐵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默的肩膀

好……，他說……我等著看你這個小妖怪，能長成什么樣子

回到陳家村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李默站在村口，看著那四個方向的四具**

**已經開始！……發(fā)臭了，**嗡嗡地圍著轉

要埋了嗎……

埋，但不是現(xiàn)在

他走……進村子，在歪脖子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后蹲下去，開始！……在地上畫線

默子，你畫什么呢……

畫路……縣尉下次來不會從正面沖！……，他會繞路，會分兵，會想辦法把我們堵死……

他畫了一個圈，又畫了幾條線

所以我們不能只守一條路，要守三條，他站起來，指著那幾條線……這條是主路，我上次用的那種；這條是暗道，我讓人挖的；這條是新路，你帶幾個人去修，從后山繞到村西頭

石頭撓了撓頭：修路……

對……修一條能跑**路，讓他們覺得是逃生的機會，其實是把他們引到我們的伏擊圈里

可他們不會上當吧……

會的，因為他他們會餓

石頭愣住了

你想想，征糧隊也好……，縣兵也好……，他們來陳家村是為了什么……搶糧……他們的糧不多，必須速戰(zhàn)速決……我把時間拖得越久，他們越急，越急越容易出錯……

他站起來，看著石頭

你信不信，三個月之內，縣尉還會來一次……

信

那就修路

石頭點點頭，轉身跑了

李默站在歪脖子樹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累

他坐下來，靠在樹干上，閉上了眼睛

八歲的身體，熬了兩天兩夜，殺！……了好……幾個人，聽了好……多話，想了好……多事……

累

但他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縣尉會派多少人……三百……五百……還是真的來一千個……

一千個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陳家村

得找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太陽

黑風寨不夠。得找更多的人

他想起了周鐵柱說的話：綠林同道

這世道亂了，到處都是活不下去的人，活不下去的人要么當流民，要么當山匪，要么聚在一起占山為王

陳家村能給的只有一條路：一個能讓山匪打劫縣兵的機會

一個夠大的誘餌

他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

得去找更多的山匪

當天夜里，他又出發(fā)了

這次不是去黑風寨，是去更遠的地方

石頭跟在他身后，滿臉不解

默子，你到底要去哪？

去找人

找誰？

找能幫我們打縣尉的人

可我們沒錢沒糧，誰會幫我們。

李默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石頭

誰說沒錢沒糧就不能找人幫忙。

那。那怎么找？

李默想了想，說了一句石頭聽不懂的話

借刀殺！。人

石頭愣住了

李默沒解釋，轉身繼續(xù)走……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讓縣尉知道，陳家村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

他要讓整個青州府的山匪都知道，縣尉的縣兵是塊肥肉，誰來咬一口都能吃飽

一個人打不過一千個，那就找十個山頭來打

十個山頭，每個山頭幾十個人，加起來就是三四百人

三百人打一百人，還是能贏的

一個一個吃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里過了一遍，覺得可行

但還不夠

他還需要一個更大的東西，一個能震懾縣尉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脊

他在想周鐵柱說的那句話：縣尉心眼小得很

心眼小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被人當眾打臉

上次的征糧隊被打殘了，這次的縣兵又被打跑了。縣尉的臉已經丟光了

他會來找回場子的

李默的嘴角翹了一下

來吧

他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