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七十大壽那天，大舅把一份合同攤在壽桃旁邊。
他說：“媽，今天你把老宅簽給小朗，以后我們給你養(yǎng)老?！?br>外婆坐在主位，手里還攥著沒拆封的紅包。
滿屋親戚都在勸。
“兒子還能害你？”
“房子早晚都是孫子的。”
“你一個老**，守著這么大院子干什么？”
外婆嘴唇發(fā)白，拿筆的手抖得厲害。
我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只壓香紙的銅鎮(zhèn)尺。
大舅看見我的動作，不屑地笑了一聲。
可銅鎮(zhèn)尺落下去的那一刻，整間老屋都靜了。
1、
銅鎮(zhèn)尺沒有砸在人身上。
我砸的是桌上那份合同。
厚厚一沓紙，被鎮(zhèn)尺壓得皺成一團。
壽桃滾到地上。
紅蠟燭的火晃了一下。
滿屋人都看著我。
大舅周建平先反應過來，臉色一下沉了。
“姜禾，你瘋了？”
我看著他。
“瘋的是你?！?br>“外婆七十大壽，你把過戶合同擺到她面前?！?br>“這叫祝壽？”
舅媽羅艷立刻站起來。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
“我們這是替老**打算?！?br>“她歲數大了，房子早點過戶給小朗，省得以后麻煩?！?br>表弟周朗靠在椅子上，手里還拿著手機。
他頭都沒抬。
“姐，你別攪和?！?br>“反正這院子以后也是我的?！?br>我笑了一聲。
“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
周朗終于抬頭。
“我姓周，你姓姜，不是我的還能是你的？”
這句話一出，屋里一下安靜。
外婆的手猛地一抖。
我看見她下意識想把合同往自己面前攏，像怕我被人罵。
她總是這樣。
自己被逼到墻角，還想著替我擋風。
大舅看著我，冷笑。
“姜禾，這是周家的事?！?br>“你一個外孫女，別太把自己當回事?！?br>我還沒說話，二姨周秀蓮小聲勸了一句。
“建平，今天媽生日，別鬧太難看?！?br>大舅一眼瞪過去。
“你閉嘴?！?br>二姨立刻低頭。
滿桌親戚也沒人再吭聲。
外婆坐在主位，臉色灰白。
她身上的新外套還是我買的。
吊牌昨晚才剪。
可她手腕上那塊表，表帶裂了，用線纏著。
我回來的第一天就看見了。
她說還能用。
她還說，大舅家日子不容易，周朗要買婚房，要用錢的地方多。
所以她養(yǎng)老金一直交給大舅保管。
所以她存折也放在羅艷那里。
所以她明明有三間臨街老宅，卻連買藥都挑最便宜的。
我以前勸過她。
她總說。
“你大舅是我兒子。”
“他不會害我?！?br>現在這個兒子，把合同擺在她壽宴上。
逼她把最后的家底簽出去。
大舅把我壓皺的合同抽出來，拍平。
“媽，你別聽她胡說?！?br>“我們拿房，不是不給你住?！?br>“你還住原來的屋?！?br>“以后吃喝看病，我們全管?！?br>羅艷立刻接話。
“是啊，媽?！?br>“你要是信一個外姓丫頭，不信親兒子，那就太寒心了。”
外婆嘴唇動了動。
“我不是不信你們。”
“只是這房子是我和**一輩子攢下的?！?br>“我想留著?！?br>大舅臉色瞬間難看。
“留著干什么？”
“等姜禾哄你寫遺囑？”
羅艷也冷笑。
“媽，你可別糊涂?！?br>“她將來嫁出去，房子還能姓周嗎？”
2、
我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
標題寫著贈與協議。
受贈人，周朗。
贈與人，許蘭英。
外婆的名字。
我問：“誰準備的？”
羅艷抬下巴。
“我托人擬的?！?br>“合法合規(guī)?！?br>我看著她。
“合法合規(guī)？”
“那為什么沒有律師見證？”
“為什么沒有公證？”
“為什么專挑壽宴，趁一屋親戚圍著外婆勸？”
羅艷臉一僵。
大舅把酒杯重重一放。
“你少拿你那點法律知識嚇唬人。”
“媽，你簽?！?br>“今天簽了，這事就了?！?br>外婆的手伸向筆。
我按住她。
她看著我，眼神全是慌。
“禾禾，算了?！?br>“別跟你大舅吵?！?br>我說：“不能算。”
“房子一簽，你就真的沒退路了?！?br>大舅猛地站起來。
“姜禾！”
“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壞事，以后老**有個頭疼腦熱，你別指望我管！”
外婆臉一下白了。
這句話比罵她還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