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歡灼灼
夫君去江州辦差后,半個月沒給我寫信。
長姐倒是日日來陪我。
她替我剝橘子,替我挑話本,還嫌棄我:
「一封信沒有,你還替他數(shù)日子?!?br>
我小聲道:
「也許是路遠?!?br>
長姐把橘瓣塞進我嘴里,笑罵:
「路遠能遠到忘了自己有夫人?你啊,給你一根糖葫蘆,你就能跟人走?!?br>
我被她罵得笑起來。
三日后,夫君的隨從回京送東西。
我在外院瞧見一封落下的信。
信封上沒有我的名字。
卻寫著長姐的小字。
我拿著信去尋她,剛到院門口,便聽見里頭傳來夫君的聲音。
他竟早已回京。
「信看了嗎?」
長姐聲音懶懶的:
「看了,寫得酸?!?br>
夫君笑:「那為何不回?」
長姐道:
「忙著哄你夫人呢。」
「她這些日子數(shù)著你的信過日子,你倒好,半封都不給她。」
夫君低聲問:「心疼了?」
長姐安靜一瞬。
「心疼她,和要你,又不沖突?!?br>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忽然不知該送進去,還是該撕了。
院門口那株石榴樹剛結(jié)小果。
我站在樹影里,手里的信被攥出一道皺。
屋里安靜了片刻。
韓修遠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我熟。
成婚兩年,他很少這樣笑給我聽。
他對我多半溫和,客氣,像對一件擺在正房里的體面舊器。
可他此刻笑得很輕。
輕得親密。
「她又哭了?」
長姐紀(jì)含霜懶洋洋道:「沒哭。你這位夫人好哄得很,我給她剝兩個橘子,罵她兩句傻,她還對我笑?!?br>
我喉嚨像被橘子汁澀住。
昨日她坐在我榻邊,手指沾著橘絡(luò),一瓣一瓣喂我。
她罵我傻,說男人辦差哪有半個月不寫信的。
我還替韓修遠辯解。
說江州雨多,驛路難行。
她當(dāng)時彎著眼笑,伸手點我的額頭。
「紀(jì)蘊真,你真是被人賣了還替人數(shù)銀子?!?br>
我被她說得臉紅,抱著靠枕不肯理她。
原來她說的是實話。
只是賣我的人,也有她一個。
屋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
韓修遠道:「她沒起疑?」
「她疑什么?」
長姐笑了笑。
「你這個夫君,在她心里比菩薩還端正。你說去江州,她便在屋里數(shù)日子。你不給信,她替你想路遠雨急。韓修遠,你是修了幾輩子福氣,娶到這么個軟泥人?」
韓修遠沒有接這句。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含霜,別這樣說她。」
長姐嗤了一聲。
「心疼了?」
「她到底是我夫人?!?br>
「那你方才親我的時候,怎么沒想起她是你夫人?」
我的指尖一下冷透。
信封邊角硌進掌心。
我低頭看著那幾個字。
含霜親啟。
筆鋒溫柔。
我從沒收到過這樣的字。
成婚兩年,韓修遠寫給我的信,多半只有幾句。
江州風(fēng)雨,勿念。
母親安好,照料家中。
若我回得慢,你不必等。
不必等。
我竟真的不等了,只是每日算著他何時回。
屋里又靜了一瞬。
韓修遠的聲音低下去。
「我這次回來,不能久待。江州那邊還有差事要收尾?!?br>
長姐道:「所以你特意繞回京,只為見我一面?」
他說:「嗯?!?br>
她輕聲笑了。
「那你夫人呢?」
韓修遠沒有答。
長姐等了一會兒,忽然又道:「她手里那只玉鐲還戴著嗎?」
我下意識摸了摸腕子。
那是成婚第二日,韓修遠親手給我戴上的。
他說,是韓家主母該戴的東西。
我寶貝得很。
睡覺怕磕,洗手怕碰。
連長姐每回把玩,我都小心提醒她輕些。
韓修遠道:「戴著?!?br>
長姐聲音慢慢低了。
「我想要?!?br>
我站在門外,幾乎沒聽清自己呼吸。
韓修遠停了片刻。
「那是給她的。」
「我知道。」
長姐漫不經(jīng)心。
「所以我才想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