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女的休夫錄
我在鎮(zhèn)上殺豬十二年,刀下從沒猶豫過。
唯獨跟著宋昭遠**這件事,我猶豫了很久。
他恢復(fù)記憶那天,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跟我回去,我不會虧待你?!?br>
他沒虧待我。
給了我最好的院子,最貴的衣裳。
和一個從早到晚盯著我的教養(yǎng)嬤嬤。
嬤嬤打我手心打折了兩根戒尺。
一根是因為我吃飯出了聲。
一根是因為我笑的時候露了后槽牙。
宋昭遠說忍忍,往后在京城要走動,總不能讓人笑話。
他的青梅林晚棠,從不用忍。
林晚棠走路像踩在云上,說話像**蜜。
她每回見我都要握著我的手,輕聲細語:
“姐姐真努力呀,換作是我,怕是熬不住的?!?br>
然后轉(zhuǎn)頭就和宋昭遠并肩賞花去了。
上個月中秋家宴,我敬酒的姿勢終于沒出錯。
可林晚棠一句“姐姐手上的刀繭硌到我了”,我便成了全場的笑話。
宋昭遠那晚回來,把我新學(xué)的那幅字揉了。
“你練了三個月就這水平?晚棠五歲就能寫出比這好的?!?br>
我看著那團廢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失憶的那三年,我起早貪黑賣豬肉養(yǎng)他。
他從沒嫌棄過我的刀繭,還說這雙手,比京城所有小姐的手都讓他安心。
今早我把那把殺豬刀磨得锃亮,系上了回鄉(xiāng)的包袱。
宋昭遠,你的記憶回來了。
可我的日子,你還不起。
......
“這把刀,你趕緊扔了。”
宋昭遠站在紅木拔步床前。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jié)。
他盯著我包袱里露出半截刀柄的殺豬刀。
像在看一塊腐爛的臭肉。
我坐在床沿,把刀往懷里收了收。
“這是我吃飯的家伙?!?br>
“你現(xiàn)在是侯府的女眷,還要去殺豬不成?”
他走過來,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
硌得我骨頭生疼。
“臘梅,你看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br>
他上下打量我。
“穿著蘇州織造的云錦,卻抱著一把沾滿腥氣的破鐵片。”
“傳出去,侯府的臉面往哪放。”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阿遠,這把鐵片,當年砍斷了咬你的野狼的脖子。”
宋昭遠的動作僵了一下。
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自然。
但很快,他又恢復(fù)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侯爺做派。
“過去的事,別總掛在嘴邊。”
他松開手。
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紫檀木盒,丟在桌上。
“這是番邦進貢的凝脂膏,最能去疤痕和死皮?!?br>
“你早晚涂兩次,把手上的老繭褪一褪?!?br>
他轉(zhuǎn)過身,沒看我。
“我過幾日要帶你出席長公主的賞菊宴?!?br>
“你那雙手,別再把人硌著了?!?br>
硌著了。
這三個字,像一根**進我心里。
昨晚中秋夜宴,林晚棠就是這么說的。
我看著桌上精美的木盒。
忽然覺得很諷刺。
“你是怕我硌著別人,還是怕我丟了你的臉?!?br>
宋昭遠的腳步頓在門口。
回過頭,眼神冷了下來。
“我費盡心思給你找最好的藥,你就是這么想我的?”
“我若嫌棄你,大可把你留在那個破鎮(zhèn)子上?!?br>
“帶你回來,就是想跟你長長久久。”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放軟了一點。
“晚棠從小在京城長大,規(guī)矩禮儀是刻在骨子里的?!?br>
“你多跟她學(xué)學(xué)?!?br>
“她心思單純,沒什么壞眼力,你別總對她有敵意?!?br>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門外就響起了林晚棠輕柔的聲音。
“昭遠哥哥,臘梅姐姐起了嗎?”
門簾被挑開。
林晚棠端著一個小瓷盅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步子邁得極小。
頭上只插著一支素玉簪,卻顯得清雅至極。
“晚棠,你怎么來了?!?br>
宋昭遠立刻迎了上去,順手接過了她手里的瓷盅。
“外頭風(fēng)大,你的風(fēng)寒還沒好透。”
林晚棠掩著嘴咳了兩聲,眼角微微泛紅。
“我怕臘梅姐姐昨晚在宴上喝多了傷胃?!?br>
“特地熬了些燕窩雪蛤粥送來。”
她走到我面前。
目光落在我懷里那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殺豬刀上。
嚇得往后退了半步。
“呀,姐姐怎么把這種兇器放在房里?!?br>
宋昭遠立刻把林晚棠護在身后。
轉(zhuǎn)頭瞪著我。
“還不收起來?!?br>
我默默地把刀塞回包袱底。
林晚棠拍了拍胸口,驚魂未定地笑了笑。
“是我膽子太小了,姐姐以前在鎮(zhèn)上做那種營生,習(xí)慣了也是有的?!?br>
“只是這侯府里,刀劍無眼,姐姐還是小心些好?!?br>
她湊近了些,拉起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想躲。
她卻死死攥住。
指尖若有若無地劃過我掌心厚厚的老繭。
“姐姐的手,涂了凝脂膏還是這般粗糙呢?!?br>
她轉(zhuǎn)頭看向宋昭遠。
“昭遠哥哥,不如讓姐姐別學(xué)寫字了。”
“握刀的手,哪里握得住宣城紫毫?!?br>
“硬逼著姐姐學(xué),也是難為她。”
宋昭遠看著我的手,眉頭再次皺緊。
“她總要學(xué)的?!?br>
“不求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至少出去不能丟人?!?br>
他把燕窩粥推到我面前。
“晚棠的一片心意,你趁熱喝了?!?br>
“喝完去書房,把昨晚揉掉的那幅字重新寫五十遍?!?br>
我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燕窩。
黏糊糊的。
像極了京城里這些人虛偽的臉。
“我不愛吃這個?!?br>
我把瓷盅推開。
“我想喝粟米粥?!?br>
以前在鎮(zhèn)上。
每天早起殺完豬,他都會給我熬一鍋濃濃的粟米粥。
配上切得極細的咸菜絲。
那是我們最快活的時候。
林晚棠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姐姐是不是嫌棄我熬得不好。”
“這也是,我從小十指不沾陽**,自然比不上姐姐的手藝?!?br>
宋昭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臘梅,你別不識好歹?!?br>
“晚棠帶病給你熬粥,你端著什么架子?!?br>
“粟米粥那種下等人吃的東西,侯府的廚房做不出來?!?br>
下等人吃的東西。
我看著宋昭遠那張熟悉的臉。
忽然覺得他很陌生。
那個為了半碗粟米粥,愿意給我捶腿捏肩的阿遠。
真的死在那場恢復(fù)記憶的高燒里了。
“好。”
我拿起調(diào)羹,舀了一勺燕窩。
咽了下去。
沒有任何味道。
“我喝?!?br>
宋昭遠看我服軟,神色緩和了一些。
“這就對了?!?br>
“晚棠,我們走吧,太傅還在前廳等我?!?br>
他自然而然地虛扶著林晚棠的腰。
兩人并肩走了出去。
林晚棠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回過頭。
沖我露出了一個毫無破綻的笑。
沒有后槽牙。
完美得像一張畫皮。
我盯著那碗空了半截的燕窩。
把那把殺豬刀重新拿了出來。
刀刃很利。
能輕易割開最厚的豬皮。
也能割斷那些不該有的念想。
“宋昭遠?!?br>
我摸著刀背,輕輕開口。
“這五十遍字,我怕是寫不完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