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考后的暑假，小姨炫耀表姐一舉拿下國際鋼琴金獎。
舞蹈家媽**臉上堆滿了笑，指甲卻深深掐進(jìn)我手背。
我失神地盯著血跡斑斑的腳踝，媽媽氣得狠擰了我一把：
“一點小傷矯情什么！她沈婉寧的女兒能行，你憑什么不行？”
我壓下喉頭的酸澀，乖巧地點了點頭。
當(dāng)晚小姨發(fā)了朋友圈，媽媽把手機(jī)懟到我臉上。
“你睜大眼看看，從小到大我哪都比她強(qiáng)！”
“怎么到你這，事事被她壓一頭？”
我羞愧地低下頭，回舞房將腫脹的腳硬生生塞進(jìn)舞鞋。
無休止的訓(xùn)練下，劈裂的指甲血洇透了舞鞋。
我癱倒在地，老師嚇得驚呼出聲。
媽媽氣得火冒三丈，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窩囊廢！繼續(xù)跳，不許停！”
我強(qiáng)忍著劇痛踮起腳尖。
再次倒地那一刻，我清楚感知到有什么東西斷了。
可我心里竟閃過一絲釋然。
媽媽，這樣的我是不是徹底失去價值了？
......
一巴掌甩在我臉上，喉嚨里涌上血腥味。
媽媽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把所有的心血都砸在你身上，就差把這條命給你了！”
“沈意舒，你到底還要我這個當(dāng)**怎么樣？”
見我不說話，她蹲下來一把揪起我頭發(fā)。
“你看看你，哪一點像我沈嵐的女兒？”
我疼得眼淚直掉，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她又開始罵爸爸，眼眶氣得發(fā)紅。
“廢物！跟你那個**的爸一樣窩囊！”
提起爸爸，我心里閃過陣陣刺痛。
以前媽媽不是這樣的。
那時她兇完我，會心疼地擦去我臉上的淚。
把我圈在懷里輕柔地擦藥，一邊擦一邊念叨：
“小舒不疼，媽媽吹吹就好了?！?br>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她徹底不能跳舞，爸爸又離開的那年。
爸爸離開家時，我哭著哀求他不要丟下我。
可他只是狠心掰開我的手，不停地道歉：
“小舒，是爸爸對不起你，以后你跟著媽媽要乖乖聽話?！?br>媽媽恨透了爸爸，認(rèn)定爸爸是在外面有了女人。
后來傳來爸爸因公殉職的死訊時，媽媽死活不信。
跑到葬禮上大鬧一場，說爸爸為了那個賤女人，竟然不惜用自己的命來編。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媽媽病了。
骨頭縫的劇痛把我拉回，我費力擠出一點聲音：
“媽，今天可不可以不練了？好疼?！?br>媽媽冷笑出聲：
“疼？我當(dāng)年半月板撕裂都還在跳呢，我看你又想耍懶骨頭了！”
老師站在旁邊神色尷尬。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替我開口求情。
“嵐姐，今天的訓(xùn)練量已經(jīng)超額了，再練下去孩子要出事的。”
媽媽猛地轉(zhuǎn)過頭：
“我請你來是給她上課的，不是請你來教我怎么養(yǎng)孩子的！”
“要不是我不能跳了，你以為我會找你？”
“一個二流舞校出來的，你懂什么？”
老師臉色沉了下來，盡量把話說得委婉。
“小舒的身體條件您比我清楚，每次練基本功都是靠硬生生掰開的。”
“有些事不是靠努力就能換來的。”
媽媽茫然了一瞬，隨即又昂起頭。
“你懂什么？你以為我天生就是**舞蹈家的料嗎？”
“我三歲開始練，流的**她喝過的水還要多！”
“要不是我這條腿......”
她低頭看著終結(jié)自己舞蹈生涯的那條腿，終究沒再說下去。
望向我希冀的眼神，老師沉默了幾秒后開口：
“今天的課程結(jié)束了，我先回去了?！?br>她轉(zhuǎn)身走了，媽媽坡著腳追到門口。
“你什么態(tài)度？你的職業(yè)道德被狗吃了呀！”
“說兩句就受不了了，就這心理素質(zhì)還當(dāng)老師？”
她站在門口喘了好一陣粗氣，才氣急敗壞地摔上門。
看我還趴在那一動不動，她氣得踹向我的腿。
整條腿傳來鉆心的疼，我劇烈掙扎起來。
下一秒，看清我脫落舞鞋的腳后，她愣住了。
2
腳踝腫得跟饅頭似的，掀翻的指甲蓋還在滲血。
她忽而慌了神，一把將我摟在懷里。
“怎么搞的？不就是摔了一跤嗎？”
話說到一半，她背起我往**跑。
我靜靜地趴在她背上，用力去嗅她身上安心的香氣。
到醫(yī)院拍了片子后，醫(yī)生臉色難看。
“怎么現(xiàn)在才來？情況不太好啊?！?br>媽媽急著問：
“她下個月還有重要的比賽，您看她什么時候能完全好？”
醫(yī)生看了看片子，眉頭越皺越緊。
“軟組織嚴(yán)重?fù)p傷，韌帶重度撕裂?！?br>他捏著我的腳踝輕輕一轉(zhuǎn)。
我疼得整個**起來，冷汗瞬間浸透后背。
媽媽臉色白了，她忙著追問：
“那多久能恢復(fù)？一個月總夠了吧。”
醫(yī)生把片子往桌上一撂。
“她才多大年紀(jì)，你想讓她一輩子都站不起來嗎？”
“至少靜養(yǎng)三個月，這期間盡量不要下地活動。”
媽媽站起身，聲音一下尖了起來：
“三個月？不行！”
“您再想想辦法，花多少錢都行！”
醫(yī)生按了下一個就診鈴。
“你就是花一百萬，骨頭長不好就是長不好。”
“好好養(yǎng)著，以后或許還能繼續(xù)跳舞?！?br>“要是硬來，你這當(dāng)**自己掂量吧！”
媽媽推著我出來了，拿完藥迎面碰上一個熟人。
當(dāng)年在舞團(tuán)時，兩人為了首席的位置打得不可開交。
周姨看著我，又看著推著輪椅的媽媽。
“呦，小舒受傷啦，真是可惜了，下個月的比賽這可怎么辦呀！”
“你們娘倆可真是的，一個坡子，一個又弄得半身不遂。”
媽媽緊攥著輪椅扶手，面上卻不顯。
“小舒還小，以后機(jī)會多著呢，我們不急?！?br>周姨笑了笑，拍拍媽**肩膀。
“不過，嵐姐當(dāng)年打封閉都能跳。”
“這點小傷算什么，你家小舒肯定遺傳的好！”
回家的路上，媽媽臉色難看到極點。
一進(jìn)門，她手指狠狠戳著我腦門。
“你知不知道為了這個比賽我花了多少力氣？”
“程主任那邊我送了多少好東西，才能把你塞進(jìn)去！”
我張了張嘴，小心翼翼開口：
“媽，醫(yī)生說要養(yǎng)三個月......”
她焦躁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瞪了我一眼。
“醫(yī)生說什么你聽什么？你才多大啊，這點苦都吃不下?！?br>“自從你表姐拿獎后，我整夜整夜睡不著。”
“現(xiàn)在就指望你拿下這個大獎，至少還能有個體面的說法?！?br>她停下來看著我，眼眶紅了。
“你是不是非要看**丟臉，這樣你就高興了?！?br>我不停地?fù)u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從醫(yī)院到現(xiàn)在，我心里的咚咚聲就沒停過。
最近***越吃越多，效果卻越來越差。
我不敢告訴媽媽，我一定是懶骨頭犯了，想偷懶。
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心慌的手腳直發(fā)麻。
我按住發(fā)抖的手，輕輕叫了一聲：
“媽，對不起，我會好的。”
“我一定好好練習(xí)，不讓您丟臉?！?br>她沒再理我，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我看著她失落的背影，一股強(qiáng)烈的想法涌上心頭。
媽媽，臨走前我不會再讓您失望了。
我一定做讓您驕傲的乖女兒，好不好？
3
第二天一早，門被猛地推開。
媽媽拿著寫著滿滿的計劃表，往我床頭一放。
從早到晚，時間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不能聽醫(yī)生胡謅，該練還得練！”
“誰不是從你這時候過來的，現(xiàn)在年輕恢復(fù)能力強(qiáng)，不礙事的?！?br>我撐起身子，一夜沒睡，腦子里像一團(tuán)漿糊。
眼也干澀得厲害，看東西都有些重影。
媽媽盯著我看了幾秒，眼底又浮起怒意。
“眼紅成這樣，昨晚肯定熬夜玩手機(jī)了！”
“我告訴你，錄取通知書一天沒下來，你就別想給我松勁！”
我張了張嘴，猶豫再三還是說了出來。
“媽，我沒玩手機(jī)，就是睡不著。”
媽媽狠敲我的頭。
“睡不著？我看你是白天訓(xùn)練不到位，還是太輕松了！”
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最后一絲希望也泯滅了。
早上草草吃了飯后，媽媽**著我練了一上午。
我疼得冷汗直冒，卻不敢吭一聲。
中午她接了個電話，轉(zhuǎn)頭跟我說有事要出門。
“乖乖在家練，回來我要檢查。”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終于泄了勁，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沒一會兒，門鈴響了。
傅昭在門外站著，從小到大我們一直這樣。
只有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他才敢偷偷來找我。
一進(jìn)門他擔(dān)心的開口問：
“腿傷了，臉色還這么差，昨晚又沒睡著？”
我點了點頭，他嘆了口氣。
“舒舒，藥你還在吃嗎？”
他伸手想拍拍我肩膀，我下意識躲開。
從小到大，媽媽不讓我和任何人接觸，我沒有朋友。
成績不好，家里條件又差的，她說我會染上窮酸氣，晦氣。
成績好，家世好的，她說我虛榮又處處比不上人家。
小時候只有傅昭愿意帶著我玩，真心把我當(dāng)朋友。
看著他擔(dān)憂的表情，我喉嚨發(fā)緊，眼淚唰地流下來。
“沒事的，我睡一覺就好了?！?br>他走近了一步，抬手擦去我臉上的淚。
這時，門被猛地推開了。
媽媽冷冷盯著我們倆。
“沈意舒，你們倆在干什么？”
傅昭站起來擋在我身前。
“阿姨，聽說舒舒受傷了，我就是來看看她，您別誤會?！?br>媽媽把傅昭推開，眼睛緊盯著我。
“沈意舒，你要不要臉？”
我愣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
“我一不在家就把男人往家領(lǐng)，你怎么這么不知道自愛？”
傅昭皺了皺眉，上前解釋。
“阿姨，您誤會了。”
媽媽指著門，手都在抖。
“滾出去！”
我死死低著頭，不敢看傅昭的臉。
他走后，媽媽把我推進(jìn)房間，從外面把門緊鎖。
“好好反省，什么時候想明白了再出來！”
心里那股咚咚聲又在作響，像是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胸口像被人死死摁住，怎么都喘不上氣。
我移到窗邊，腦里下意識響起一個念頭。
跳下去會是什么感覺？會痛嗎？
不行，我不能死。
媽媽把一切都給我了，她的世界只有我了。
想起醫(yī)生說重度抑郁會讓人喪失活著的念頭。
我抖著手打開舍曲林，大把大把往嘴里塞。
4
心里的咚咚聲越來越重，渾身都在發(fā)抖，怎么都停不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又傳來動靜。
媽**聲音還帶著怒氣：
“沈意舒，每次我都得低聲下氣地哄著你是不是？”
“為了一個男人，連自尊自愛都不要了，你跟外面那些**有什么區(qū)別？”
她忽而又想到了什么，語氣滿是不解。
“你表姐怎么就樣樣都好，拿獎拿到手都軟！”
“我怎么就生了你這樣的窩囊廢呢？”
我以為自己已經(jīng)感受不到疼了，可媽**話還是狠狠戳進(jìn)我心里。
我盯著和媽媽合影的相框看了很久，然后摔成碎片。
玻璃片抵在我的手臂上，涼涼的。
血珠滲出來的那一刻，我心里那陣咚咚聲忽然輕了。
眼淚滴在手臂的傷口上，**辣的疼。
天快亮?xí)r，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沒有再猶豫，攥緊手心的玻璃用力劃下去。
鮮血涌出的那一刻，咚咚聲終于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嘴角掛著一抹淡然的笑。
意識消散前，我聽見媽媽出門前的警告。
“老實在家呆著，我出去一趟。”
......
此時的學(xué)校，劉主任看到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沈意舒媽媽，恭喜?。∫馐嫖幕n全省前百分之十！”
校長站在一旁直點頭。
“這孩子，文化專業(yè)雙優(yōu)，前途不可限量！”
媽媽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出了校門，她立馬打給小姨。
“婉寧啊，我家小舒成績出來了，全省前百分之十！”
訂了五星級大廚來家里做菜后，她又通知一大堆親戚。
“都來都來，今天好好給我家小舒慶祝一下！”
家里親戚們圍著媽媽，七嘴八舌地恭維著。
“嵐嵐這下可算是熬出頭了！”
“小舒這孩子從小就有出息，像你！”
媽媽臉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
“那當(dāng)然，小舒以后是要繼承我的衣缽的?！?br>突然有人問：
“小舒呢？主角怎么不出來？”
媽媽愣了一下，又?jǐn)[擺手。
“在屋里養(yǎng)病呢，腳受了點小傷，等養(yǎng)好了又活蹦亂跳了?！?br>她一邊往我房間走，一邊回頭笑著說：
“我跟你們說，這養(yǎng)孩子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br>“幸好我家小舒從小就懂事，又出息！”
門被擰開的那一刻，她卻看見我慘白著臉，渾身是血。
手耷拉在床邊，皮肉掀翻，血腥味刺鼻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