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像個破舊的風箱。
在胸腔里撞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咚、咚、咚?！?br>晏玖猛地睜開眼，大口抽**空氣。
喉嚨干澀得像吞了一把粗砂，順著氣管往下刮。
他視線完全沒法對焦。
滿腦子全是被炸碎的強化玻璃，還有火光卷著皮肉燒焦的惡臭。
半分鐘前，他明明在**級絕密實驗室。
學閥韓鋒那張偽善的臉隔著防爆門，笑得五官扭曲。
那孫子手里死死捏著屬于他的神經(jīng)修復技術(shù)U盤。
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爆炸，氣浪瞬間切碎了他的肋骨。
可現(xiàn)在。
沒火。沒血。沒韓鋒。
只有一股廉價來蘇水混合著發(fā)霉床單的刺鼻氣味，直往鼻子里鉆。
晏玖雙手撐著床板，指骨因為用力泛出慘白的顏色。
床架子順勢發(fā)出一聲“嘎吱”慘叫。
手掌心傳來的觸感，不是冰冷的實驗臺不銹鋼，而是起球的劣質(zhì)棉床單。
他大口喘著氣，甩了甩腦袋。
視線終于清晰。
入眼是一堵剝落了大半墻皮的白墻，墻角結(jié)著一層灰撲撲的蜘蛛網(wǎng)。
頭頂一盞沾滿油污的白熾燈，正發(fā)出電流不穩(wěn)的“滋滋”聲。
“吵什么吵……幾點了……”
對面下鋪傳來一聲含混不清的嘟囔。
一個頂著雞窩頭的胖子翻了個身，裹緊了破洞的被子。
一只腳耷拉在床沿外，白襪子大腳趾處破了個洞。
晏玖盯著那只腳看了足足三秒。
王大錘。
他大學室友兼規(guī)培同期的王大錘。
這胖子不是在四十五歲那年，因為過勞突發(fā)腦溢血沒了嗎？
晏玖猛地翻身下床。
小腿肚子一陣抽筋般的痙攣，腳趾踢到了地上的一個空泡面桶。
塑料桶滾了兩圈，撞在掉漆的鐵皮柜上。
他顧不上疼，跌跌撞撞沖向洗手池。
手掌狠狠拍在水龍頭上。
發(fā)黃的自來水噴涌而出，帶著一股鐵銹味。
晏玖掬起一捧水，毫不猶豫地砸在臉上。
冰冷刺骨。
水珠順著下巴滴進領(lǐng)口，激得他渾身打了個哆嗦。
這觸感太真實了。
真實到根本不可能是死前的走馬燈。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斑駁的水漬，死死盯住洗手臺上方那面裂了道縫的鏡子。
鏡子里的人滿臉水漬。
眼下掛著烏青的黑眼圈，頭發(fā)長得快遮住眼睛。
年輕，青澀，透著一股長期熬夜的病態(tài)蒼白。
沒有兩鬢的白發(fā)，沒有眼角的皺紋，更沒有常年做顯微手術(shù)留下的頸椎變形。
這是一張二十二歲的臉。
晏玖呼吸亂了節(jié)奏，胸膛劇烈起伏。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胸前那個用別針歪歪扭扭掛著的塑料牌上。
邊緣已經(jīng)被磨得起毛。
上面印著幾行藍色的小字。
海城附一院
急診科
研一規(guī)培生：晏玖
規(guī)培生。
醫(yī)學界鄙視鏈的絕對最底層。
拿著一個月幾百塊的微薄補貼，干著主治醫(yī)都不愿意碰的臟活累活。
背最黑的鍋，挨最毒的罵。
就在一天前，他還是距離諾貝爾醫(yī)學獎只差半步的華夏醫(yī)學泰斗。
是掛號費被黃牛炒到六位數(shù)、無數(shù)財閥權(quán)貴跪著求他主刀的“活**”。
“砰”的一聲。
晏玖一巴掌拍在洗手臺上，震得鏡子嗡嗡響。
他扯起嘴角，喉結(jié)上下滾動，擠出一聲冷笑。
老天爺這是覺得他上輩子死得太窩囊，硬生生把他塞回了新手村？
重活一次，回到了這場噩夢的最開頭。
“哎喲我祖宗，你大半夜拆家??？”
王大錘被這一巴掌徹底驚醒。
他頂著雞窩頭坐起來，胡亂**眼屎，睡眼惺忪地看過來。
“玖哥，你夢游呢？還是被趙強那***罵傻了？”
晏玖轉(zhuǎn)過身，背靠著洗手臺。
手指下意識摸進口袋，沒摸到前世習慣用的降壓藥，只摸到半截折斷的圓珠筆。
他把圓珠筆拿出來，在指尖靈活地轉(zhuǎn)了一圈。
指關(guān)節(jié)柔軟，沒有腱鞘炎的僵硬，肌肉反應(yīng)速度快得驚人。
年輕的身體，果然好用。
“現(xiàn)在是哪年？”晏玖聲音沙啞。
王大錘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隨后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你腦子瓦特了？2014年啊！怎么，你還以為自己穿越到未來當主任了？”
王大錘一邊打哈欠，一邊從床頭摸出半瓶礦泉水。
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下巴流進脖子里。
“咳咳咳……**，嗆死我了?！?br>他拍著胸口，扯著嗓子抱怨。
“我說玖哥，你是不是因為林婉那綠茶跟你分手，受刺激過度了？”
晏玖瞇起眼睛。
林婉。
前世那個嫌他窮、轉(zhuǎn)頭就勾搭上醫(yī)藥代表的勢利眼。
現(xiàn)在的他，連回想這個名字都覺得浪費腦細胞。
“沒想她?！标叹岭S手把半截圓珠筆扔進垃圾桶，“我就是睡懵了?！?br>“拉倒吧，你昨晚替趙強寫了整整十份大病歷，能不懵嗎？”
王大錘抓起一旁的白大褂，嫌棄地聞了聞領(lǐng)口。
“這味兒，都餿了。趙強這孫子，自己去泡護士站的小姑娘，把活全壓給你?！?br>他一邊穿衣服一邊碎碎念。
“規(guī)培生就不是人啊？咱們就是免費的騾子！等我哪天熬成主治，我非得……”
“非得怎樣？”晏玖撣了撣袖口的水漬。
“非得讓他趙強給我洗一個月的襪子！”王大錘惡狠狠地咬牙。
隨即又像泄了氣的皮球，一**坐回床沿。
“算了，我連執(zhí)業(yè)*****還沒考過呢，主任查房我都恨不得縮到地縫里?！?br>王大錘**手指邊緣的倒刺，疼得直抽氣。
“玖哥，你說咱們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急診科這破地方，狗來了都得累得掉兩層皮?！?br>晏玖沒接話。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聽著關(guān)節(jié)發(fā)出清脆的彈響。
腦海里那龐大到足以顛覆現(xiàn)有醫(yī)學界的知識儲備，正在和這具年輕的身體快速融合。
他不僅回來了。
還帶著未來三十年最尖端的醫(yī)療技術(shù)，以及無數(shù)次跨越生死線的手術(shù)微操經(jīng)驗。
“大錘?！标叹镣蝗婚_口，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啊？咋了？”王大錘還在跟倒刺較勁。
“急診科挺好的?！?br>“好個屁！你真病得不輕。”王大錘翻著白眼吐槽，“天天跟死神搶人，搶不贏還要被家屬指著鼻子罵，好在哪？”
晏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好在，這里的病例夠多，夠雜，夠他把手感練回來。
這神仙地獄開局，剛剛好。
他剛想說話。
走廊外面突然爆發(fā)出沉重且雜亂的腳步聲。
“砰！”
像是什么重物狠狠撞在走廊的鋁合金推拉門上。
緊接著是推車輪子劇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
“快！搶救室準備！讓開！都給我讓開！”
男人的吼聲撕心裂肺，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慌亂。
伴隨著急促的腳步，還有家屬撕破嗓音的哭喊。
“醫(yī)生！救命??！他不行了！”
王大錘手一抖，扯破了倒刺，疼得直甩手。
但他顧不上疼，臉色瞬間慘白，從床上一躍而起。
“**！這動靜……絕對是車禍或者大外傷！快快快！”
他手忙腳亂地到處找鞋。
“我左腳鞋呢？玖哥，你看見我鞋沒？”
晏玖連看都沒看他。
在聽到吼聲的第一秒，屬于頂級外科專家的生物本能已經(jīng)接管了身體。
瞳孔瞬間收縮。
呼吸頻率自動下調(diào)。
大腦在零點一秒內(nèi)清空了所有無關(guān)情緒。
他一步跨過地上的泡面桶，一把拉開值班室的門。
走廊里的光線刺入眼睛。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嘔吐物的酸臭。
護士林小霜推著搶救車狂奔，車轱轆在瓷磚上碾出急促的“哐哐”聲。
她頭發(fā)全散了，臉色煞白，沖著護士站大喊。
“一號床！上監(jiān)護儀！去叫沈主任！快啊！”
晏玖沖出值班室，順手扯過掛在墻上的無菌口罩戴上。
動作行云流水，沒有半點規(guī)培生該有的怯懦。
他跟在平車后面，目光猶如實質(zhì)般掃過擔架上的患者。
患者是個中年男人。
胸口衣物被鮮血完全浸透，臉色呈現(xiàn)出可怕的死灰。
頸靜脈怒張得像要爆開。
胸廓起伏微弱，伴隨著喉嚨里卡痰般的“咕?！甭?。
“滴——滴——滴——”
剛推進搶救室，刺耳的監(jiān)護儀警報聲瞬間連成了一片。
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將原本慘白的無影燈映得觸目驚心。
急診科副主任沈長風一陣風似的沖進來，白大褂下擺帶倒了一個輸液架。
“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沒人去扶。
沈長風一把按在患者頸動脈上，手背青筋暴起。
“血壓多少？”沈長風扯著嗓子吼。
林小霜盯著監(jiān)護儀，聲音帶著哭腔。
“收縮壓掉到六十了！還在降！”
“患者血氧狂掉！失去意識了！”
沈長風額頭的汗直接砸在鏡片上，他一把抓起除顫儀的電極板。
“操！是室顫！準備除顫！”
就在沈長風涂導電膏的手微不可察地發(fā)抖時。
一只修長、蒼白、卻穩(wěn)若泰山的手，突然按住了沈長風的手腕。
晏玖站在他身側(cè)，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沈主任，你這么電下去，他心臟會直接爆開?！?br>晏玖盯著患者暴突的頸靜脈，吐字清晰，“這不是單純心梗?！?br>沈長風愣住了，猛地轉(zhuǎn)頭盯著這個平時連個屁都不敢放的規(guī)培生。
“你在這搗什么亂？滾一邊去！”
晏玖沒松手，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骨節(jié)頂著沈長風的脈門。
他語氣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帶著一種高位者的絕對壓迫感。
“主任，你要是現(xiàn)在除顫，這爛攤子，算你的還是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