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中獎了！------------------------------------------，列車駛過高架橋時，太陽正一點點沉進綠林*。，把站立乘客的影子拉得很長?？照{(diào)早已壓不住車廂里的悶熱，汗味、洗衣粉味和廉價香水混在一起，在狹小的空間里發(fā)酵。扶手上掛滿了手，每一次剎車，幾十具身體便像潮水一樣前后傾倒，又迅速站穩(wěn)，暗淡的毛發(fā)，被光斑來回粉飾，也多了幾分耀眼，右手握著冰涼的金屬扶桿，左肩還留著桁架壓出來的酸痛。今天他在會展中心搭了一整天的舞臺，從清晨干到傍晚，算上加急費，今天一共賺了1000葉令。那座舞臺明天會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多虧了組織者的慷慨，今天才得以賺這么多，1年前補辦的婚禮還是在社區(qū)的公共籃球場，簡陋的舉行，即便如此，還是花了好幾萬葉令，只能從貨運通道進出。鋪著厚厚地毯的大廳不允許他們經(jīng)過，保安會揮著手，把他們趕去后面的維修走廊。那里很昏暗，稀稀拉拉的燈泡有氣無力的，也沒有空調(diào)，只有**的水泥墻和堆滿工具的角落。等舞臺搭好，他們又會從后門離開，仿佛從未存在過。。。，是一片幾乎貼著鐵軌搭建的貧民區(qū)。銹蝕的鐵皮屋頂層層疊疊，像被人隨手丟棄的廢鐵，木板、廣告布和塑料篷布拼湊成墻壁。狹窄的巷子里晾滿衣服，電線像蛛網(wǎng)一樣纏在半空，黑色的排水溝緩慢流淌，幾個赤腳的孩子追逐著一個破舊的塑料瓶，把它當(dāng)作足球踢來踢去。，那些鐵皮屋頂被染成暗紅色，像一片正在冷卻的火焰。，玻璃幕墻反射著最后一縷金光。，金色的夕陽鋪滿整面玻璃，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那里燃燒。酒店頂層的無邊泳池泛著微光，巨大的電子廣告牌輪番播放著奢侈品和豪宅廣告，樓下車流如織，霓虹燈已經(jīng)提前亮起。，只隔著一條河。。，夕陽一點點沉沒在樓群之后，玻璃上的金光熄滅了，貧民區(qū)率先陷入陰影。，“河?xùn)|站到了”，木川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磨破的工作手套——右手拇指的位置已經(jīng)豁開一個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肉墊，邊緣磨得發(fā)硬。這雙手套跟了他八個月，從上一份倉庫搬運的活計一直用到現(xiàn)在。
他把手套摘下來，塞進工裝褲的口袋里。會展中心那個舞臺搭了整整十四個小時，鋼結(jié)構(gòu)的桁架一根就有四十斤，四個人抬著往頂上架，他負責(zé)站在腳手架最高的一層接應(yīng)。安全繩是有的，但扣環(huán)生了銹，扣上去的時候發(fā)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工頭看了一眼說“沒事啊，不至于”，他就沒再吭聲。
一千葉令。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平時一天六百，今天多掙了四百，夠給木安買一雙鞋了。那孩子的鞋底已經(jīng)磨得沒有了紋路，最近下雨天很不安全。他想著明天星期日休息，去市場轉(zhuǎn)一圈，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二手鞋，明天可是兒子木安的生日，這下生日禮物也有著落了
列車減速，車身發(fā)出一陣尖銳的剎車聲，車門打開，人流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去。木川隨著人群走下月臺。
熱風(fēng)撲面而來。站臺上沒有空調(diào)，只有幾臺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轉(zhuǎn)著，攪動的空氣又熱又濕，帶著一股鐵銹和尿騷混合的味道。木川下了車，沿著站臺的樓梯往下走，墻壁上貼滿了廣告，有***、有房屋租賃、還有一張褪色的彩票廣告，上面那只金毛犬的笑容被水漬洇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行字還清晰——“你的夢想，只差一張彩票的距離”。
他路過那張廣告的時候腳步?jīng)]停，但右手不自覺地從口袋里摸出了那張彩票。皺巴巴的，邊角有點卷，紙面上有幾道折痕，不知道是被誰揉過又展開的。他低頭掃了一眼，是一張6D樂透，不需要刮涂層的那種，上面印著一串號碼，號碼恰巧是兒子的生日，開獎時間是今晚九點。
他本來想扔掉的。這種東西八成是廢票，別人丟了不要的，大概率早就開過獎了。但今天太累了，垃圾桶在站臺另一頭，走過去要三十步，他的腿不想再多走三十步。況且這彩票居然和兒子生日一致，很是新奇，于是他隨手把彩票塞回了口袋，和那雙磨破的手套擠在一起，沒再想這件事。
出了站，外面是一條熱鬧的街道，攤販們趁著晚高峰在路邊支起了棚子，賣炸雞的、賣漢堡的、賣二手衣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炸雞的油香飄過來，木川的胃猛地縮了一下。他午飯吃的是早上帶的早已涼透的盒飯，米飯加了一點醬油，再加上幾片午餐肉，胃早就空空如也。
他在炸雞攤前面停了兩秒，看了看牌子上的價格——25葉令一塊。價格比去年貴了。他移開視線，繼續(xù)往前走，畢竟妻兒還在家里等著自己。
穿過這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這里的路燈只有巷口那一盞是亮的，再往里走就全靠兩旁窗戶里漏出來的燈光照明。零碎的垃圾嵌入支離破碎的路面，還有幾處積水，不知道是下水道反上來的還是誰家倒的廢水，上面漂著一層油花。木川熟練地繞過積水，走到巷子深處一棟四層的自建房旁邊，推開了夾縫里的鐵皮門。這是他的家，十平米。門沒鎖。清葉比他早到家，因為她的洗衣店離家近一些，公交車只要40分鐘，不像他要坐2趟公交車外加幾站輕軌。
進門左手邊是一張雙層鐵架床，床架上的漆已經(jīng)掉得七七八八，露出黑灰色的鐵銹。下鋪是他和清葉睡的，床單洗得發(fā)白，邊角磨出了毛邊，枕頭是兩個人合用一個的長條枕，中間塌下去一塊，兩頭的棉花已經(jīng)結(jié)成了疙瘩。上鋪是木安的領(lǐng)地，一床薄薄的毛巾被倒是疊得整整齊齊
雙層床的梯子不是原裝的。原本的梯子在搬進來第二年就斷了，木川用兩根撿來的拖把桿和幾塊木條自己釘了一個，橫檔高低不平，木安每次爬上去的時候都要先踩一下試試會不會晃。梯子旁邊堆著幾個塑料收納箱，里面是全家人的衣服
床腳正對著一個矮腳電視柜，柜子也是撿來的，少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上面擺著一臺十四寸的厚**老式電視機，屏幕是凸面的，機身上布滿了劃痕，遙控器早就丟了，換臺得走到跟前按面板上的按鍵。信號好的時候能收六個臺，下雨天就只能看雪花點，木安說那些雪花點像螞蟻在打架。
床頭的方向則是廚房。
說是廚房，其實就是一張折疊桌、一個2.7公斤的小型煤氣罐上直連灶頭，直接用加長打火機點火和一臺戰(zhàn)損版老式冰箱擠在一起。灶面糊著一層擦不掉的油垢，開關(guān)旋鈕的外殼裂了一個，擰的時候得用手指捏著里面的金屬桿轉(zhuǎn)。灶旁邊的墻上釘了一塊鐵皮，鐵皮上掛著簡陋的廚具。鐵皮下面是一個瀝水架，塑料器具摞在上面，最多的時候也就六個碗、四個盤子，再多就沒有了，也放不下。
冰箱是二手市場買來的，年紀(jì)比木安都大，壓縮機啟動的時候整個機身會猛**一下，然后發(fā)出持續(xù)的低沉的嗡嗡聲，那聲音和日光燈的嗡嗡聲混在一起，成了這間屋子里永恒的**音。
這所有的一切——床、電視、煤氣灶、冰箱，全都擠在這十平米的空間里。沒有客廳，沒有臥室，沒有廚房，或者說，這間屋子同時是客廳、臥室和廚房。三個人在同一個空間里吃飯、睡覺、看電視、寫作業(yè)、洗衣服，日子像所有東西一樣被疊在一起，沒有縫隙。
唯一獨立的是廁所。
廁所在這間屋子最里側(cè)，是一扇窄窄的推拉門隔出來的，面積不到兩平米。門是塑料的，推拉的時候整扇門會在滑軌里嘎嘎作響。里面一個坐便器，但是沒有蓄水箱，還有一個出自來水的水龍頭，洗澡則是用桶接水，用水瓢舀水洗。墻壁上常年濕漉漉的，夏天會生出一層**膩的東西，清葉每個月都要用漂白水擦一遍，不然會長霉菌。
屋里亮著燈，飄散著晚餐的香氣。清葉是木川的妻子，同樣也是狼獸人，棕色點綴著淡**，正在準(zhǔn)備今天的晚餐。木安趴在折疊桌上看著電視，他的耳朵比木川的大一些，還帶著幼崽的圓潤感，聽到開門的聲音，耳朵“唰”地豎起來，轉(zhuǎn)過頭來露出兩顆小小的犬齒。
“爸爸！”他從椅子上跳下來，光著腳跑過來，一把抱住木川的腿。木川彎腰把他撈起來，掂了掂，七歲的狼崽已經(jīng)有點分量了，手臂能感覺到他身上熱乎乎的體溫。
“今天你和媽媽幾點回來的”
“剛回來沒多久”木安把臉埋在他脖子里，聲音悶悶的，“明天過生日，答應(yīng)我的去吃快樂麥肯”
“放心吧，我什么時候騙過你？”木川把他放下來，拍了拍他的頭。木安的尾巴搖了兩下，又跑回桌子前面繼續(xù)看電視去了。
清葉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鍋鏟在鍋里翻炒著長青辣椒和豬頭肉，很快就做完了，木川接來妻子給的盛的一碗蓋飯，坐在床沿上吃了起來。肉很油膩，瘦肉不多，湯汁浸透了米飯，每一口都是咸香的味道。他吃得很快，幾乎沒怎么嚼就往下咽，胃里那種空空的感覺終于被填上了。
清葉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沒說話，把床邊塑料袋裝著的衣服，系緊袋口，放在門邊。這些都是明天要送去洗衣店的，一件衣服清洗費五葉令，扣掉水電和洗衣粉的成本，一件能賺三葉令左右。她一天洗一百到二百件，手在水里泡七八個小時，肉墊被泡得發(fā)白發(fā)脹，一碰就疼。但她從來不抱怨，因為這份工作不需要學(xué)歷，離木安的小學(xué)很近，還能帶著木安，洗衣店后面有個小隔間，老板娘允許她把孩子放在那里，木安放了學(xué)就自己走過來，在那個小隔間里寫作業(yè)等她下班，有時候還能幫著洗幾件衣服。
“今天老板娘說下個月可能要減量，”清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她說最近生意不好，好多人都不送衣服來洗了，能省就省。她讓我們有個準(zhǔn)備，可能一周要少接兩天活?！?br>木川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xù)往嘴里扒飯。“少兩天就少兩天，”他說，“我今天多賺了四百，會展中心那活給加急費了?！?br>清葉的耳朵豎了一下，尾巴尖輕輕晃了晃，這是她高興時候的反應(yīng)?！斑@么多啊?！?br>“明天我去市場轉(zhuǎn)轉(zhuǎn)，一起去吧”
吃完飯，木川去洗碗。水龍頭里的水很小，細細的一股，他得把碗湊得很近才能沖到。洗完碗，他坐回床上，清葉已經(jīng)哄木安刷了牙，小家伙躺在床靠里的位置，蜷著身體，尾巴搭在自己的腿上，已經(jīng)睡著了。
做完這些，他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分。
手機屏幕的右上角裂了一塊，屏幕上還有兩條綠色的線條，但不影響看時間。屏保是他和清葉結(jié)婚那天拍的，在社區(qū)的公共籃球場，清葉穿著一件租來的白色婚紗，他穿著一件借來的襯衫，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照片里大家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因為是補辦的婚禮，木安那時候6歲，也在照片中。
他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張彩票，掏出來放在桌上展平了看。彩票的正面印著木安生日的號碼，背面是兌獎規(guī)則，邊角有一小塊污漬，像是咖啡或者醬油滴上去的，已經(jīng)干了。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看出什么名堂，也沒抱什么希望。只是今天實在太累了，人在累的時候總想做點什么不切實際的事，比如撿一張別人丟掉的彩票，比如幻想一下中獎了會怎樣。
他把彩票壓在手機下面，起身去洗漱?；氐椒块g的時候清葉已經(jīng)躺下了，背對著他，尾巴垂在床沿外面。他輕手輕腳地關(guān)了燈，在床的一層躺下，和清葉擠在一張一米五的床上，黑暗里，他閉上眼睛。身體終于放松下來，左肩的酸痛開始變得清晰，像有人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按壓那個位置。他聽著遠處街道上時不時響起的公交車的轟鳴，聽著隔壁房間里傳來的一陣咳嗽——那是他父親木巖的聲音，悶悶的，一口接一口，中間夾雜著清喉嚨的響動，然后安靜一會兒，又開始下一輪。他父親每天四點半起床去開公交車，晚上十點以后才回來，那輛公交車是爺爺傳下來的，四十多年前用報廢車拼接出來的，像是加長版的吉普車，車齡比木川的年紀(jì)都大，柴油發(fā)動機的聲音像一頭哮喘的老牛。
咳嗽聲終于停了。木川翻了個身，面向墻壁。
九點整，他的手機亮了，屏幕上彈出一條新聞推送。他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國際油價突破每桶75金，國內(nèi)成品油價格明日上調(diào)”?！岸驙柲嶂Z現(xiàn)象加劇，全國或遭百年不遇高溫干旱?！彼麆澋敉扑?，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照著天花板，映出手機碎屏上幾道蛛網(wǎng)般的裂痕。
他想起口袋里的彩票，周六晚上9點正好是開獎時間，閑來無事索性打開了直播網(wǎng)站
然后他從床上坐了起來。
“怎么了？”清葉被他的動作弄醒了，含糊地問了一句。
木川沒有回答。他盯著那張彩票，尾巴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開始搖擺，掃過床單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他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終于發(fā)出聲音——
“清葉。”
“嗯？”
“你起來一下?！?br>清葉翻過身來，睡眼惺忪地看著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發(fā)著光，手機屏幕的亮光照在那張皺巴巴的彩票上，他的手指微微發(fā)抖。
“我好像……中獎了?！?br>日光燈重新亮起來，清葉坐在床沿，披著一件舊T恤，看著手機上彩票官網(wǎng)的開獎頁面。木安也醒了，**眼睛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還是被媽媽緊張的表情嚇住了，乖乖地坐在一邊不吭聲。
三分鐘。他們對了三遍。
號碼全中！一等獎！一百萬葉令！
清葉捂住了嘴，耳朵完全豎了起來，瞳孔放大，尾巴僵直地豎在身后，耳根感到**辣的，血液急速涌入大腦讓她感到頭暈。她看看手機屏幕，又看看那張皺巴巴的彩票，再看看木川的臉，然后又看回手機屏幕。如此反復(fù)了好幾次，像是大腦拒絕處理這個信息。
木安終于忍不住了，扯了扯木川的衣角：“爸爸，怎么了？”
木川低頭看著兒子，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他蹲下來，把木安抱住，抱得很緊，小狼崽被他勒得不舒服，扭了扭身體，但沒掙開。
“木安，”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我們要有新鞋了。你要有新鞋了?！?br>那天晚上，他們?nèi)齻€人擠在床上，誰也沒睡著。清葉開始算這筆錢怎么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輕快。她說先給木安買鞋，然后給木川買雙新手套，再然后她想買一臺好一點的洗衣機，不用再手洗的那種，二手也行。木川說好，都行，你想買什么都行。
但此刻的他們并不知道，這一百萬，很快就會像一盆水潑在滾燙的鐵板上，蒸發(fā)的速度會快到讓他們來不及后悔，也許根本不會后悔，因為后悔也是需要力氣的，而他們連這種力氣都沒有。
窗外，巨樹國的夜晚依舊悶熱。遠處***的燈光徹夜不熄，近處貧民區(qū)的鐵皮屋頂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灰色。那只彩票廣告上的金毛依舊豎著大拇指，笑容燦爛地注視著一片寂靜的街道，仿佛在說——
你看，夢想成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