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太陽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工地上的鋼筋被曬得燙手，林辰咬著牙扛起一捆，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旁邊幾個工友早就躲到陰涼處歇著了，只有他還在硬撐。

“林辰，***瘋了？這鬼天氣還干？”工棚那邊有人喊了一嗓子。

林辰?jīng)]吭聲，把鋼筋碼好，這才直起腰喘了口氣。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裂了兩道縫的破手機上，女友蘇倩發(fā)來消息：“今晚七點，云海餐廳，別遲到?！?br>
末尾還跟了一句：“記得穿好點?！?br>
林辰抿了抿嘴，回了個“好”，然后走到工頭老李跟前。

“李哥，今天工錢能不能先結(jié)一點？我有急用?！?br>
老李正叼著煙打牌，頭也不抬：“急用？誰不急用？月底統(tǒng)一結(jié)，規(guī)矩你不懂??？”

“可是我干了快一個月了……”

“行了行了，明天再說！”老李不耐煩地?fù)]揮手，“一個大男人天天催工錢，丟不丟人？”

林辰攥了攥拳頭，最終什么都沒說。他轉(zhuǎn)身去水龍頭沖了把臉，冰涼的水順著臉頰流下來，稍微驅(qū)散了些許暑氣。

他今年二十歲，從小在城南的陽光孤兒院長大。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生日是哪天，院長說他是被人放在孤兒院門口，裹著一條褪色的藍(lán)布襁褓。

十八歲離開孤兒院后，他就開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工地、外賣、搬運、洗碗，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去年認(rèn)識了蘇倩，一家服裝店的店員，長得還算漂亮。林辰把所有能省下的錢都花在了她身上，自己吃泡面啃饅頭，就為了能讓她開心。

他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下午五點，林辰回到那間月租三百塊的城中村隔間，翻遍了整個衣柜，終于找出一件還算像樣的襯衫。這是去年在夜市花五十塊錢買的，他只在重要場合穿過兩次。

云海餐廳在市中心，是江城市有名的中高檔餐廳，據(jù)說一頓飯隨便就要上千塊。

林辰到的時候，蘇倩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她穿了一條碎花裙子，化了淡妝，手里拎著一個小挎包——那包是上個月林辰省吃儉用給她買的，花了他整整兩個月的積蓄。

“你怎么穿這個就來了？”蘇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這……這已經(jīng)是我最好的衣服了?！绷殖接行┚狡鹊爻读顺兑陆?。

蘇倩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往里走。林辰跟在她身后，進(jìn)了預(yù)訂好的卡座。

餐廳里燈光明亮，桌上鋪著雪白的餐布，刀叉碗碟在燈光下閃著光。林辰有些局促地坐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倩倩，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要來這么高級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菜單，看到價格后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合上了。

蘇倩正要說話，一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喲，倩倩，這么巧？”

一個穿著名牌T恤、手腕上戴著勞力士的年輕男人走了過來，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同伴，都是一身名牌，從頭到腳寫滿了“有錢”兩個字。

“張少？”蘇倩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抹笑容，語氣都軟了幾分，“你怎么也在這兒？”

“請朋友吃個便飯?！睆埳倌抗鈷哌^林辰，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這位是？”

“他是……我男朋友，林辰。”蘇倩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明顯低了幾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男朋友？”張少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林辰，“工地上班的吧？這皮膚黑的。倩倩，你這眼光有待提高啊。”

他的兩個同伴發(fā)出一陣哄笑。

林辰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攥緊拳頭，卻沒有開口。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知道在這種地方鬧起來只會讓蘇倩難堪。

“張少，你別這么說……”蘇倩的聲音弱弱的，卻沒有為林辰辯解的意思。

“行了，不打擾你們用餐?！睆埳僖馕渡铋L地看了蘇倩一眼，轉(zhuǎn)身帶著人去了里面的包廂。

等他們走遠(yuǎn)了，蘇倩的臉色才恢復(fù)正常。她看了林辰一眼，欲言又止。

菜上來了。一道道精致的菜品擺在桌上，林辰卻一點食欲都沒有。蘇倩也沒怎么動筷子，一直低頭擺弄著手機。

“倩倩，那個人是誰?。俊绷殖浇K于忍不住問了一句。

“張昊，**是我們市的房地產(chǎn)老板，家里資產(chǎn)過億?！碧K倩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他一直在追我?！?br>
“追你？”林辰心里一緊，“你有男朋友，他還追你？”

蘇倩沉默了。她放下手機，看著林辰，表情變得有些復(fù)雜。

“林辰，我們在一起一年了。這一年你給我買過什么？除了那個包，你連一件像樣的禮物都沒送過?！彼恼Z氣變得冷淡起來，“你知道今天我為什么要約在這里嗎？”

林辰愣住了。

“我就是想讓你看看，你和我之間有多大的差距?！碧K倩繼續(xù)說道，眼神里帶著一種林辰從未見過的決絕，“張昊說得對，你這么下去，一輩子都不可能有出息。”

“倩倩，我……”林辰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們分手吧?！?br>
四個字，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林辰臉上。

他張了張嘴，看著蘇倩從包里拿出那個小挎包放在桌上：“這個還給你，我不需要了。張昊給我買了個愛馬仕的，兩萬多。”

桌上一片寂靜。林辰攥著餐巾的指節(jié)都發(fā)了白。

“就因為他有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然呢？你能給我什么？住你那間老鼠都嫌棄的出租屋？還是**那輛破電動車接我上下班？”蘇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滿是嫌惡，“林辰，認(rèn)清現(xiàn)實吧，你就是個底層人，一輩子都是?！?br>
她轉(zhuǎn)身走了。

林辰一個人坐在卡座里，面前的菜已經(jīng)涼了。他腦子里一片空白，手在發(fā)抖，卻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無處發(fā)泄的無力感。

手機響了，是蘇曉雨發(fā)來的消息。

蘇曉雨是他孤兒院一起長大的妹妹，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她的消息很簡單：“林辰哥，那個姓劉的今天又到學(xué)校門口堵我了?！?br>
林辰猛地站起來，差點打翻了桌上的杯子。

他顧不上什么分手不分手的，沖出餐廳就往蘇曉雨的學(xué)校趕。蘇曉雨在江城大學(xué)讀大三，那個姓劉的叫劉威，家里開了一家建材公司，仗著有幾個錢一直糾纏蘇曉雨。

到了學(xué)校門口，林辰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一輛白色寶馬車停在路邊，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男人靠在車旁，嬉皮笑臉地攔著一個女孩。女孩背著書包，低著頭一個勁兒地往后退，正是蘇曉雨。

“曉雨！”林辰跑了過去，一把將蘇曉雨拉到身后。

劉威被打斷了興致，斜睨了林辰一眼：“又來一個窮鬼？你就是曉雨說的那個孤兒院哥哥吧？怎么，工地下班了？”

“你別騷擾她?！绷殖街币曋鴦⑼?，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騷擾？我這是正經(jīng)追求?！眲⑼托σ宦?，從兜里掏出一沓錢在手里拍了拍，“怎么，嫌棄我誠意不夠？要不這樣，你讓曉雨陪我去吃個飯，這一萬塊就是你的。”

“滾?！绷殖街煌鲁鲆粋€字。

劉威臉色變了：“你再說一遍？”

“我說滾?！?br>
劉威一拳打過來，林辰側(cè)身躲開了，但緊接著就被劉威的兩個同伴從后面架住了胳膊。劉威上前一步，一拳砸在林辰的肚子上。

林辰悶哼一聲，身子弓了起來，卻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哥！”蘇曉雨尖叫著想沖過來，被劉威一把推開。

“就這點本事還想英雄救美？”劉威揪住林辰的領(lǐng)子，戲謔地看著他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窮就老老實實認(rèn)命，別**逞能。”

他松開手，林辰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寶馬車揚長而去，留下一串囂張的笑聲。

蘇曉雨哭著扶起林辰，手忙腳亂地用紙巾擦他嘴角的血。“哥，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沒事。”林辰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握住她的手，“別怕，有哥在?！?br>
但他心里清楚，他除了這句“有哥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沒錢、沒權(quán)、沒**，連自己都護(hù)不住，又拿什么去護(hù)住身邊的人？

夜?jié)u漸深了，林辰把蘇曉雨送回宿舍，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江邊。江面上倒映著對岸的霓虹燈火，高樓大廈里的人們過著另一種人生。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存著的“媽媽”。

那是院長告訴他的唯一線索——他襁褓里那張藍(lán)布上，用金線繡著“顧”字。

可他翻遍了江城所有的戶籍資料，姓顧的人家沒有丟過孩子的。二十年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二十年來，從來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林辰仰起頭，把眼眶里的熱意生生逼了回去。

他不信命。

可他不知道，此刻在千里之外，一棟燈火通明的寫字樓頂層，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女人正對著助理拍桌子。

“再查一遍！把全國這二十年的DNA數(shù)據(jù)庫都給我翻一遍！”

女人的手在微微發(fā)抖，桌上的親子鑒定報告被她的淚水打濕了一角。

上面寫著一行字——

“經(jīng)鑒定，雙方基因相似度為99.99%，確認(rèn)存在親生母子關(guān)系?！?br>
“找到了。”她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二十年了，我終于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