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窒息感還纏繞在脖頸間，謝灼華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入目是熟悉的月白紗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而不是冷宮腐朽的霉味。
“大小姐，您醒了？”貼身丫鬟春桃聞聲掀簾進來，手里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您昨日落水后一直昏睡，可嚇壞奴婢了?！?br>落水？謝灼華怔住，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那里光滑平整，沒有白綾勒出的深痕。她轉(zhuǎn)頭看向梳妝臺上的銅鏡，鏡中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難掩明艷的少女臉龐，正是她十六歲時的模樣。
“今日……是何年月？”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大小姐糊涂了，今兒個是永昌十七年，三月初六呀?！贝禾覍⑺幫脒f過來，絮叨著，“老爺下朝回來說要來看您，好像有事要商議……”
永昌十七年！謝灼華心中巨震，她竟然回到了十年前，那個決定她命運轉(zhuǎn)折的春天！前世就是這個時候，父親鎮(zhèn)北將軍謝擎，在太子**的施壓下，打算將她許配給永定侯那個病弱的世子，以此換取家族暫時的安穩(wěn)。而不久后的京郊春獵，將是宸王蕭絕遇襲重傷、兵權(quán)被奪的開端，也是大燕王朝走向衰落的起點。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她被迫嫁入侯府后的郁郁寡歡，夫君早逝后她代弟從軍，在邊關(guān)浴血奮戰(zhàn)掙下軍功，卻最終被卷入黨爭，在蕭絕**后，被庶妹和太子聯(lián)手誣陷，一條白綾結(jié)束了短暫的一生。而蕭絕，那個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的戰(zhàn)神王爺，在被廢雙腿后，孤死於北疆苦寒之地。
恨意與不甘在胸中翻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更加清醒。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灼華，感覺如何？”一個沉穩(wěn)的男聲打斷她的思緒。父親謝擎走了進來，身著朝服，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與憂慮。他揮揮手讓春桃退下，坐在床邊的繡墩上。
“父親，我無礙。”謝灼華坐直身子，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謝擎嘆了口氣，似乎難以啟齒，最終還是開口：“灼華，你年歲也不小了……永定侯世子，人品端方，家世顯赫。為父覺得……是一門好親事?！彼脑捰行╅W爍，不敢直視女兒銳利的目光。
果然來了。謝灼華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父親，女兒昨日落水，昏迷中似乎夢見了一些關(guān)于國運的大事，心中不安?！?br>謝擎一愣：“哦？什么夢？”
“女兒夢見，三日后京郊皇家獵場，將有大事發(fā)生。有刺客埋伏，意圖對宸王殿下不利?！敝x灼華壓低了聲音，眼神懇切而認(rèn)真，“殿下若出事，北疆必亂，我們謝家作為將門，恐被牽連。父親，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br>謝擎臉色微變：“休得胡言！獵場守衛(wèi)森嚴(yán)，怎會有刺客？此等夢囈之語，切勿外傳！”他顯然不信，只當(dāng)是女兒病中糊涂，或是想推拒婚事的托詞。又安撫了幾句，便起身離開了，臨走前仍不忘叮囑她好好考慮侯府的親事。
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謝灼華知道，靠言語無法改變什么。她必須用行動破局。指望他人不如依靠自己，獵場，她必須去！
接下來的兩天，謝灼華佯裝休養(yǎng)，暗中卻讓絕對忠心的春桃找來一套利落的男裝和一把府里護院用的普通腰刀。她借口屋內(nèi)憋悶，需要活動筋骨，在院中練習(xí)久違的槍法套路。身體雖然*弱，但前世刻在骨子里的戰(zhàn)斗本能正在迅速蘇醒。
三月初九，春獵日。天色未亮，謝灼華便換上男裝，利用對府中巡邏換防的熟悉，悄無聲息地溜出后門。城門口，各家權(quán)貴的車馬儀仗正浩浩蕩蕩往獵場方向去。她混在人群之中，毫不顯眼。
皇家獵場位于西山腳下，林木蔥郁，地勢起伏。典禮過后，狩獵開始，勛貴子弟們策馬揚鞭，呼喝著沖入林中。謝灼華避開人群，憑借前世記憶中對獵場地圖的模糊印象，以及作為將領(lǐng)對伏擊地點的敏銳直覺，朝著記憶中蕭絕遇襲的那片狹窄谷地潛行而去。???????
谷地幽深，風(fēng)吹過樹林，發(fā)出沙沙的響聲，掩蓋了細(xì)微的腳步聲。謝灼華伏在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后，屏息凝神。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她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出錯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
只見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疾馳而入，馬背上正是宸王蕭絕！他今日未著親王禮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間自帶一股沙場淬煉出的肅殺之氣。
突然，異變陡生！
數(shù)支弩箭從不同方向的樹林中激射而出，直取蕭絕與其身后幾名親衛(wèi)！箭矢破空之聲尖利刺耳。
“有埋伏！保護王爺！”親衛(wèi)驚呼，揮刀格擋。
蕭絕反應(yīng)極快，猛地一勒韁繩，戰(zhàn)馬人立而起，他同時腰刀出鞘，舞出一片刀光，將射向自己的箭矢盡數(shù)劈落。但刺客顯然有備而來，箭雨密集，一名親衛(wèi)當(dāng)即中箭**。
就是現(xiàn)在！謝灼華眼中寒光一閃，如同蟄伏的獵豹猛然躍出！她沒有沖向蕭絕，而是撲向左側(cè)一處灌木，那里正是剛才弩箭射來的方向之一。
“噗！”腰刀劃過，一名剛剛抬起弩機的黑衣刺客不敢置信地捂著喉嚨倒下。
“還有同伙！”其他刺客見狀，立刻分出一部分人向謝灼華攻來。
謝灼華身形靈動，在樹木間穿梭，她力量不足，便專攻下盤和要害，用的是最簡潔有效的**技。她撿起刺客掉落的弩機，抬手便射，一名正欲從背后偷襲蕭絕的刺客應(yīng)聲而倒。
“王爺，退入右側(cè)石壁！”謝灼華高聲喊道，聲音刻意壓得低沉。
蕭絕聞聲，格開迎面劈來的刀鋒，瞥了一眼這個突然出現(xiàn)、身手不凡的“少年”，當(dāng)機立斷，引著剩余親衛(wèi)向易守難攻的石壁方向退去。有了地形依托，壓力驟減。
謝灼華且戰(zhàn)且退，與蕭絕等人匯合。她動作狠辣精準(zhǔn)，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完全不像個養(yǎng)在深閨的少女，更像是經(jīng)驗豐富的老兵?；鞈?zhàn)中，一支冷箭射向蕭絕側(cè)翼，謝灼華想也不想，揮刀格擋，箭矢擦著她的手臂飛過，劃開一道血口。
蕭絕看到這一幕，眼神微動。
刺客見久攻不下，領(lǐng)頭者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殘余的幾人迅速扔出幾個煙幕彈，借著煙霧掩護，遁入山林消失不見。
谷地瞬間安靜下來，只留下幾具刺客**和濃郁的血腥味。
蕭絕收刀入鞘，目光如電，直直射向謝灼華，帶著審視與探究：“你是誰？為何在此？又為何救本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謝灼華撕下衣擺，隨意包扎了下手臂的傷口，這才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她伸手取下束發(fā)的布巾，如墨青絲披散下來，露出了原本清麗的面容。
“鎮(zhèn)北將軍府，謝灼華?！彼Z氣平靜，仿佛剛才經(jīng)歷生死搏殺的不是自己，“至于為何救王爺……”她走到一具刺客**旁，用刀尖挑開其衣襟，露出鎖骨下方一個模糊的火焰刺青，“殿下請看這個。若小女沒記錯，這似乎是東宮蓄養(yǎng)的‘暗焰’死士的標(biāo)記。”
蕭絕瞳孔驟然收縮，蹲下身仔細(xì)查看，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身后的親衛(wèi)們也倒吸一口涼氣。???????
謝灼華繼續(xù)說道，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救殿下，一是不愿見忠良遭害，邊關(guān)不穩(wěn)；二也是為自救。謝家是將門，若殿下出事，下一個被清算的，恐怕就是我謝家滿門。今日之事，并非結(jié)束，望殿下早做防備。”
蕭絕站起身，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明明年紀(jì)不大，卻有著超乎尋常的冷靜和膽識，更有一股洞察時局的敏銳。那眼神，不像是個無憂無慮的閨閣小姐，反倒像是……經(jīng)歷過無數(shù)風(fēng)浪的同行者。她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她卻渾不在意。
“你如何得知此地有伏？”蕭絕問出了關(guān)鍵。
“若我說是夢中預(yù)見，殿下信嗎？”謝灼華微微一笑，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滄桑，“信或不信，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欠我一個人情?！彼D了頓，補充道，“還有，請殿下暫時替我保密，我不想惹麻煩?！?br>蕭絕凝視她片刻，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沖淡了些許他臉上的冷硬：“好，謝大小姐這個人情，本王記下了。今日救命之恩，來日必報。”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wèi)匆匆來報：“王爺，巡衛(wèi)營的人聽到動靜趕過來了！”
謝灼華看了一眼谷口方向，對蕭絕道：“殿下，小女不便久留，就此別過?！闭f完，她不再猶豫，迅速重新束好頭發(fā)，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處，干脆利落。
蕭絕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方素白的手帕，那是剛才謝灼華包扎時不小心掉落的，角落繡著一朵小小的灼灼桃花。他將手帕攥入手心，對親衛(wèi)沉聲道：“清理現(xiàn)場，今日之事，對外宣稱是遇到猛獸襲擊，細(xì)節(jié)不得外泄。”
“是！”
當(dāng)謝灼華悄無聲息地回到將軍府自己的房間，換下染血的男裝時，夕陽的余暉正透過窗欞灑進來。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她卻感覺前所未有的踏實。第一步，已經(jīng)邁出。
然而，她沒想到蕭絕的“報恩”來得如此之快。第二天午后，圣旨便到了鎮(zhèn)北將軍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zhèn)北將軍謝擎之女謝灼華，毓質(zhì)名門，性秉柔嘉……特賜婚于宸王蕭絕為正妃，擇吉日完婚。欽此——”
宣旨太監(jiān)尖細(xì)的嗓音在廳中回蕩，跪在地上的謝擎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這樁突如其來的皇家姻緣從何而起。而站在他身后的謝灼華，垂著頭，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蕭絕，你果然沒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