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場漫長而混沌的夢中驚醒時，劉清霖下意識望向窗外。
陰沉的天色下，是久違的蒼翠森林與綿延起伏的山巒。這些景象在記憶長河里分外鮮活，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化不開的薄霧，虛幻得難以重合。他凝視許久，才從外套兜里掏出新買的手機。
購票系統(tǒng)顯示著起始站與預(yù)計到達(dá)時間。他胡亂點開幾個軟件，試圖分散注意力，卻發(fā)現(xiàn)手機里的花花世界根本壓不住胸腔里那股躁動的暗流。他索性收起手機，死死盯著列車的電子告示牌。
一種難言的情緒在胸口翻涌。他在心里忐忑地想：“我好像真的要回到那片土地了。
他邊想著邊攥緊了雙手，臉上卻沒有過多的變化。他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許多事了，人生雖說沒有多精彩，但他也自認(rèn)為在許多事不會讓他心湖泛起漣漪，沒曾想此刻的近鄉(xiāng)情怯縈繞在自己心頭將折磨地?zé)o法平靜。
“各位旅客，列車運行前方到站是天合。請您提前到車門處等候，下車時請注意列車與站臺之間的間隙。感謝您乘坐本次列車！”柔和的女聲從列車廣播發(fā)出。
聽完后劉清霖直起了腰桿把之前用于睡覺時趴伏的小桌板放回椅背旋轉(zhuǎn)扣好。此時乘務(wù)員又來提醒到“天合還有幾分鐘到了看好自己身上的東西啊?！?br>只有寥寥幾人起身走向車門，大多數(shù)乘客的終點，是下幾站那座濱海旅游城市，而非天合這個不起眼的小縣城。
列車輕微晃動，緩緩?fù)７€(wěn)。車門開啟的瞬間，**的空氣灌了進(jìn)來。劉清霖起身下車，他沒有任何行李，只有口袋里的一部手機。為了旅途舒服，他甚至奢侈地買下了相鄰的兩個座位，此刻孑然一身，走得格外輕松。
可天合也并不是劉羽然的終點站，他還要再經(jīng)歷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才能真正回到那個占據(jù)了他整段人生最重要位置的“家”。順著箭頭指引他快步走出了冷清的車站。
本以為出站口會像記憶中那樣，擠滿了如“武林高手”般逆光站立、瘋狂攬客的司機，可眼前卻空蕩蕩的，只有風(fēng)穿過空地的聲音。他愣了會兒神，環(huán)顧四周，確認(rèn)那些司機真的消失了。
不過，這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并不是難事。他的錢包里躺著的一串?dāng)?shù)字，多得讓他難以維持一條直線的嘴角弧度。
雖然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需要用錢的地方，但他明白，在這個世界上，錢能解決百分之九十九的麻煩，這個道理時至今日依然通用。
他邊想邊盯著屏幕又看了一眼，自言自語道：“俺不中嘞，這也太難忍了?！?br>他的嘴角實在忍不住地?fù)P起一個微不可察的角度。旋即他打開打車軟件準(zhǔn)備選擇來個包車，體驗下以前只敢在腦海中虛構(gòu)的畫面。
可此時一條消息打斷了劉清霖行動，他點開微信看見一個貓貓頭像旁邊寫道“應(yīng)該到了吧，我安排了接你的人?！?br>劉羽然沒想到這口是心非的家伙還給自己包辦了回家一條龍，不過這也好畢竟七年了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不是自己記憶中的模樣了。但這家伙為什么沒給自己司機的****?。克郎?zhǔn)備將詢問發(fā)出去。
“**，您是劉清霖先生嗎？”劉羽然聽到詢問聲后停下擺弄手機的動作抬起頭，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了一個穿著藏青色沖鋒衣外套和側(cè)邊條紋黑色運動褲的黃發(fā)青年。青年眼神明亮五官似潑墨濃彩勾勒而成，唇薄而利身形修長。
“是我，怎么稱呼？”
“我叫沈時憐，您可以叫我小沈?！鼻嗄暾Z氣淡淡地簡短回答。
“別別別，”劉羽然連連擺手，“我才二十三，叫我小霖或者清霖就行，沒那么大架子。”
“行，清霖，跟我來吧，車停在前面餐廳旁邊?！鄙驎r憐點點頭，轉(zhuǎn)身便走。
此時殘陽如血，云朵層層疊疊地在天際相擁，為天披上了絢爛的紅衣。這幅晚景讓劉羽然想起幼時課本里的《火燒云》，天空仿佛被一把火點燃，燒得壯麗而凄美。
剛走到餐館附近沈時憐就走向了那輛被夕陽照著的卡宴，那輛看著全身輕典黑在光照下泛著沉穩(wěn)的啞光質(zhì)感的車吸引了一些人的關(guān)注，沈時憐打開車門，劉清霖也緊隨著上了車，車內(nèi)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有一股真皮氣味撲面而來。
沈時憐伸手咔嗒一聲關(guān)上車?yán)涞貑悠嚕娴霓Z鳴聲打破了餐館門口的寧靜。
“時憐，你是哪里人？”劉羽然試圖打破車上有些沉悶的氣氛。
“上海人？”
“哦上海的？來南方定居嗎?！?br>“不是我最近來幫人辦點事?！?br>清霖感覺沈時憐的聊天熱情并不高漲所以他識趣地將目光投向車窗外那枝條下垂的梧桐樹，以免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開了一段時間后沈時憐突然張口問道“那個清霖目的地是哪里??？”
“不是！那家伙沒和你說嗎?”劉清霖一愣。
沈時憐有點尷尬地抬起右手撓了撓頭：“其實我也是剛在附近，突然接到命令說來接個人……”
“行吧，目的地三石鎮(zhèn)。你剛剛開始居然也不問嗎？”劉羽然心想，那家伙找的人和他一樣不靠譜。
沈時憐應(yīng)了一聲，在中控屏上規(guī)劃出路線，正式開啟了這段歸途。
然而，回家的路比劉羽然想象中更加曲折。沈時憐大概是有些耳背，竟然把“三石鎮(zhèn)”聽成了“山石鎮(zhèn)”。直到兩個小時后，劉羽然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路程太長，低頭一看導(dǎo)航，不然真被這小子一條路帶到黑了。
“不好意思了清霖兄弟，這活我真第一次干，真沒經(jīng)驗，真不是故意的?！鄙驎r憐連用了三個“真”字，語氣誠懇得讓人沒法生氣。
“你都叫我兄弟了，還能說啥？原諒你就完了唄?！眲⑶辶?zé)o奈地靠在椅背上。
他突然覺得，雖然闊別多年，但這回家的路依舊和當(dāng)年放學(xué)時一樣，總是充滿了各種神奇的意外。這種瑣碎的麻煩，反而讓他感覺到那種熟悉的、屬于歸途的特別。
“唉，回家真難啊。”他輕嘆一聲。
當(dāng)夜幕徹底覆蓋大地時，劉清霖剛從黝黑的隧道穿越而出，幾秒后他終于看到了三石鎮(zhèn)的收費站。經(jīng)過一系列插曲，家鄉(xiāng)近在咫尺。再十幾分鐘后，記憶中的加油站、小賣部和飯館接連映入眼簾。
“小沈，就在前面那個餐館放我下來吧。肚子餓了，吃完我自己走回去?！眲⑶辶刂钢胺介W爍著彩光招牌的店面說道。
“好?！鄙驎r憐穩(wěn)穩(wěn)地將車?？吭诼愤叀?br>劉清霖推開車門，剛落地又轉(zhuǎn)頭半伏下身靠著未合上的車窗，并向沈時憐發(fā)出邀請：“要不一起吃個晚飯？都十點了?！?br>“不了，事發(fā)突然，我那邊還有別的事。你自己吃就行?！?br>“行，那你開車注意點一路平安。”
聽劉清霖說完后，沈時憐點點頭，調(diào)轉(zhuǎn)車頭融入濃重的夜色。劉羽然站在路邊，目送車燈消失在視線盡頭。隨后轉(zhuǎn)身朝餐館走去。
行進(jìn)間，他忽然駐足，以右腳用力踩踏地面兩次，鞋底與堅硬、踏實的地面撞擊，傳來厚實的感覺。這一刻，他才真正確信，這一切不是幻覺，也不是那場長達(dá)七年的噩夢。
他真的回來了。
七年了。
他終于，回到了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