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chǎn)房外的走廊上，沈崇山拄著黃花梨拐杖，來回踱步的速度比年輕人還快。
"明禮！你給我站直了！晃什么晃！"
沈明禮被父親這一嗓子吼得差點(diǎn)原地蹦起來，三十歲的人了，在自家老爺子面前還是跟個小雞仔似的，趕緊把靠在墻上的背挺得筆直。
他其實(shí)已經(jīng)等得腿軟了，柳知意進(jìn)去三個小時還沒動靜，他心里跟貓抓似的。
"青羽，你坐著等吧，別站著。"沈崇山轉(zhuǎn)頭對坐在長椅上的妻子說話，聲音立刻降了八個調(diào)，從訓(xùn)兒子的暴風(fēng)驟雨變成春風(fēng)化雨，"這醫(yī)院走廊涼，你腰不好。"
周青羽比沈崇山大一歲，今年六十有二，但保養(yǎng)得極好，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盤扣旗袍，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只插了根素銀簪子。
她抬眼看了丈夫一眼，慢悠悠地說："你坐下我就坐下。"
沈崇山立刻不走了，乖乖坐到妻子身邊，拐杖往旁邊一杵。
沈辭和沈清兄弟倆并排站在窗邊。
八歲的沈辭已經(jīng)是小少年的模樣，白襯衫黑褲子，站姿筆直，一雙眼睛卻一直盯著產(chǎn)房緊閉的門。
五歲的沈清比哥哥矮了大半個頭，穿著和他同款的小襯衫，小臉繃得緊緊的，但攥著衣角的小動作出賣了他的緊張。
"哥，媽媽什么時候出來？"沈清小聲問。
沈辭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快了。"
話音剛落，產(chǎn)房的門開了，護(hù)士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恭喜，母女平安。"
沈崇山第一個站起來，拐杖都忘了拿，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去。周青羽在后面嘆了口氣，彎腰把丈夫扔下的拐杖拾起來。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沈崇山湊到護(hù)士跟前，雙手在空中虛虛地托著，像是接什么稀世珍寶。
護(hù)士笑著把襁褓遞過去："老先生您小心抱著。"
沈崇山接過來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襁褓里的小人兒閉著眼睛，皮膚白得透光，小臉蛋肉嘟嘟的，嘴唇是淺粉色的，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沈崇山低頭看著這個小不點(diǎn)，喉頭一哽，眼淚差點(diǎn)掉下來。
"像……像知意小時候。"他聲音都有點(diǎn)變調(diào)了，"也像青羽，我們家的小姑娘……"
周青羽走到他身邊，低頭看向?qū)O女。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小手，那手指頭嫩得跟藕節(jié)似的，小拳頭松松地握著，碰一下就無意識地張開，又合上。"長得真好。"
周青羽眼角微濕，"白白凈凈的，有福氣。"
沈明禮總算擠了過來，他比沈崇山還夸張，臉都快貼到襁褓上了，被沈崇山一巴掌拍開："離遠(yuǎn)點(diǎn)！別嚇著我孫女！"
"爸，那是我閨女……"沈明禮委屈巴巴的。
"你閨女？那是我孫女！"沈崇山瞪眼，"先讓你媳婦好好休息，回頭再看！"
沈辭和沈清這才從大人的腿縫里鉆過來。
沈辭踮著腳看向襁褓里的小人兒，妹妹安安靜靜地睡著，小鼻子小嘴巴，睫毛細(xì)細(xì)長長地貼在眼瞼上，像兩把小扇子。
"她好小。"沈辭輕聲說。
沈清個子矮，使勁扒著爺爺?shù)母觳膊趴吹健Ｋ⒅妹每戳撕靡粫?，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碰了碰妹妹的臉頰。
嬰兒的皮膚又軟又暖，沈清的手像觸到了棉花糖，倏地縮回來，耳朵尖紅了。
"她笑了。"沈清忽然說。
襁褓里的嬰兒真的彎了彎嘴角，像是在夢里做了什么美夢。沈崇山低頭看得心都化了，拐杖往地上一跺："好！好！我孫女笑得好！明禮！"
沈明禮一個激靈："在！"
"去給全醫(yī)院上下發(fā)喜糖！給護(hù)士站發(fā)！給醫(yī)生辦公室發(fā)！一人一份，沈家做滿月酒那天還有大紅包！"
"是是是，我這就去。"沈明禮拔腿就要走。
"等等，"周青羽叫住他，"先去看看知意，她剛生完孩子，你當(dāng)丈夫的不先去看她？"
沈明禮猛地一拍腦門，轉(zhuǎn)身就往產(chǎn)房里沖。沈崇山在后面哼了一聲："這孩子，還是沒長進(jìn)。"
過了一個多小時，柳知意被轉(zhuǎn)到了病房。沈崇山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孫女交到妻子手里，自己則在外面打電話給家里的管家王叔："老王！對，生了，小姑娘！讓白姨把早就備好的湯煮上，明天我?guī)齻兡飩z回家。告訴家里所有人，這個月工錢翻倍，高興！"
電話那頭傳來王叔高興的聲音："哎喲太好了！恭喜老爺子！我這就讓白姨燉湯去，鯽魚湯，對小姐身子好。我這就跟大伙說，大家都盼著呢！"
沈崇山掛了電話，叉著腰站在病房門口傻樂，渾身上下寫滿了"我當(dāng)有小孫女了"的得意。
病房里面，柳知意靠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
她懷里抱著剛喂完奶的閨女，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怎么看都看不夠。沈明禮坐在床邊，一只手握著妻子的手，一只手虛虛地護(hù)在襁褓邊上，跟門神似的。
"爸媽，名字想好了嗎？"沈辭趴在床邊問。
沈崇山大步走進(jìn)來："這可得讓知意取，老早就說好了。沈家排輩分到這一代是禾字旁的字，但我不拘著你們，女孩兒名字隨心意來，好聽就行。"
柳知意低頭看著女兒。小嬰兒吃飽了，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臂彎里，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嘴唇紅潤潤的。
柳知意想起自己孕期時常常想的事，輕輕笑了："她出生的時候白白軟軟的，像個糯米團(tuán)子。我想叫她糯白。"
"糯白？"沈明禮重復(fù)了一遍。
柳知意點(diǎn)頭，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風(fēng)："愿她如糯米糍般甜軟，被人捧在掌心好好疼愛。也愿她如白玉般無瑕，一生光明順?biāo)?。糯是她的福氣，白是她的人品。沈糯白，沈家的掌上明珠?
沈辭在嘴里念了一遍："沈糯白。"
沈清跟著小聲念："糯白……"
沈崇山已經(jīng)又湊過去看孫女了，嘴里念叨著："好名字！糯白好！我們白白的，軟軟的，比糯米糍還甜！"
沈辭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妹妹笑起來甜甜的，又白白的，像……像奶糖！"
"奶糖？"柳知意笑了，"你是說妹妹笑起來像奶糖一樣甜？"
沈辭點(diǎn)頭，有點(diǎn)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腦勺："就是……她看起來就很甜，比奶奶給我買的桂花奶糖還甜。"
沈清在旁邊認(rèn)真地補(bǔ)了一句："妹妹叫奶糖好。"
沈明禮被逗樂了："那以后小名就叫奶糖？咱們家的小奶糖。"
柳知意笑著看向懷里的小人兒，伸出手指輕輕刮了刮女兒的小鼻頭："奶糖，聽見沒有？哥哥給你取的小名。"
襁褓里的沈糯白張了張嘴，打了個小哈欠，兩只小拳頭往上舉了舉，又沉沉睡過去了。
那模樣把一屋子人都看笑了。沈崇山笑得拐杖都拄不穩(wěn)："這小東西，以后還得了！"
沈清趁大人不注意，又悄悄湊近妹妹。他想了想，把自己襯衫口袋里裝的一顆水果糖掏出來，放在妹妹的小枕頭邊上。"等妹妹大了吃。"他小聲跟哥哥說。
沈辭看著弟弟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也把自己兜里的糖掏出來放過去："那我也放一顆。"
兩顆糖并排躺在小枕頭邊上，旁邊的沈糯白呼呼大睡，渾然不知自己已經(jīng)被全家捧到了心尖上。
柳知意的手機(jī)響了，是妹妹柳知寧打來的電話。柳知意接起電話。
"姐！生了嗎生了嗎？！"柳知寧的聲音又急又響。
"生了，女兒。"柳知意把鏡頭對準(zhǔn)懷里的襁褓。
柳知寧聽到是女兒后，語氣帶著小泣音："我有小外甥女了……不行了我后天就把手上的事處理完，大后天飛回去看她！**你照顧好我姐！"
沈明禮在旁邊連連點(diǎn)頭："知寧你放心，家里我都安排好了。"
"你不能光安排，你得親自伺候！端茶倒水喂飯換尿布一樣不能少！"柳知寧認(rèn)真囑咐，"我姐生孩子多辛苦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我肯定好好伺候。"沈明禮態(tài)度端正。
柳知寧擦擦眼淚："小名取了沒？"
"她大哥給取了個小名叫奶糖。"柳知意笑著說。
"奶糖？"柳知寧破涕為笑，"這名字好，甜！我后天就來看我們家小奶糖！掛了掛了，我還有會，姐你好好休息！"
電話掛斷，柳知意把手機(jī)遞給沈明禮，低頭摸了摸女兒的小臉蛋："奶糖啊，小姨后天來看你，到時候又有好東西給你咯。"
沈崇山已經(jīng)讓人從家里送來了他早年間備好的長命鎖。純金的鎖片鏤空刻著"長命富貴"四個字，下面墜著三顆小鈴鐺，一晃就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
他小心翼翼地親手給孫女戴上，嘴里念念有詞："戴了爺爺?shù)拈L命鎖，咱奶糖一輩子平平安安，無病無災(zāi)。"
周青羽從隨身帶來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只小虎頭。
那是她親手一針一線繡的，明**的綢緞布料，黑線繡出威武的"王"字眉毛，兩顆黑珠子做眼睛，嘴巴是紅絲線盤成的?；㈩^不大，正好能握在掌心，里面塞了上好的棉花，軟乎乎的。
"這可是奶奶熬了半個月的夜繡的。"沈辭替奶奶說話，"每天晚上燈都不關(guān)，我和弟弟睡覺的時候還聽見奶奶在繡。"
周青羽輕輕把虎頭放到孫女襁褓旁："虎頭鎮(zhèn)宅，保佑我們家奶糖膽大心細(xì)，往后什么都不怕。"
柳知意看著婆婆親手繡的虎頭，針腳細(xì)密勻凈，沒有一處毛邊，知道老**這份心用了十足十："媽，您費(fèi)心了。"
"費(fèi)什么心，給自家孫女做東西，高興都來不及。"周青羽擺擺手，眼睛里全是笑意。
又過了一天，柳知意出院。沈家的司機(jī)開來了那輛黑色的老式轎車，車子停穩(wěn)，王叔先從副駕駛下來。
王叔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了，四十出頭的人，梳著整齊的背頭，穿一件熨得筆挺的灰布衫，遠(yuǎn)遠(yuǎn)看見柳知意抱著襁褓出來，小跑著過去接?xùn)|西。
"夫人您慢點(diǎn)，我來我來。"王叔接過行李，又朝襁褓里看了一眼，眼睛頓時亮起來，"哎喲糯***真好看，這眉眼跟夫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崇山坐在車?yán)锍夂埃?老王你看夠沒有？別擋著風(fēng)！"
"來了來了！"王叔笑著把行李放進(jìn)后備箱。
車開回沈家老宅。
老宅在四九城的**同深處，青磚灰瓦，門口兩棵老槐樹遮天蔽日。車子停進(jìn)院門，白姨已經(jīng)系著圍裙等在廊下了。
白姨在沈家當(dāng)廚娘也快十年了，一手淮揚(yáng)菜做得地道，尤其煲湯是出了名的。她一看車子進(jìn)來，立刻迎上來，先跟柳知意道了辛苦，然后迫不及待地往襁褓里瞧。
"哎呦呦。"白姨捂著嘴，眼眶都紅了，"糯***長得真俊，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有福氣的孩子。老夫人您瞧這耳朵，厚實(shí)！有福！"
周青羽笑著點(diǎn)頭："白姨你這話我愛聽。"
"我給夫人燉了鯽魚湯，還煮了紅棗小米粥，都在灶上溫著呢。"白姨一邊說一邊跟著往屋里走，"明天我給夫人做酒釀圓子，下奶的。糯***喝母乳身體才壯實(shí)。"
沈崇山大手一揮："白姨這個月工錢翻三倍。老王也是，所有人都是，這個月喜錢從我賬上走。"
"謝謝老爺子！"王叔和白姨齊聲道謝。
沈糯白被抱進(jìn)了早就收拾好的嬰兒房。房間向陽，窗戶上掛了淡粉色的紗簾，墻角擺了一架雕花的木質(zhì)嬰兒床，床上的被褥是周青羽親手挑的蜀錦面兒，軟和得不行。
天花板上掛了八只鈴鐺做的風(fēng)鈴，沈清路過的時候伸手撥了一下，風(fēng)鈴叮叮咚咚響了一串。
沈辭和沈清一人一邊趴在嬰兒床邊。沈糯白剛換了干爽的尿布，裹在一條白色的小襁褓里，正睜著眼睛看世界。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仁又圓又亮，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滴溜溜地轉(zhuǎn)著。
"她看我了。"沈清小聲說。
"她誰都在看。"沈辭糾正。
"不對，"沈清很堅持，"她就是在看我。"
襁褓里的沈糯白忽然咧了咧嘴，露出沒牙的牙床，那笑容又憨又甜，能把人的心都融化了。沈清頓時不說話了，耳朵更紅了。沈辭也沒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妹妹的小手。
"哥，你說以后要是有人欺負(fù)妹妹怎么辦？"沈清忽然認(rèn)真地問。
沈辭想了想，挺起小**："誰敢欺負(fù)咱們妹妹，我揍他。"
"我也揍。"沈清點(diǎn)頭，又從兜里掏了顆糖放進(jìn)嬰兒床角落，"再給她一顆糖，吃了糖就不哭了。"
柳知意正好走進(jìn)來聽到這話，笑得前仰后合："清清，你把糖放那兒她也不會吃啊，還沒長牙呢。"
沈清認(rèn)真地說："存著，長大吃。"
沈辭在旁邊幫腔："我也存了好幾顆了，以后妹妹的糖全包在我們身上。"
沈明禮跟在妻子身后進(jìn)來，聽了這話摸摸兩個兒子的腦袋："行啊，你們倆當(dāng)哥哥的，以后妹妹的糖就靠你們了。不過別給太多，蛀牙。"
"我們管著。"沈辭一臉小大人的模樣。
沈糯白在嬰兒床里打了個哈欠，小嘴張成圓圓的"O"形，然后慢慢合上，眼睛也漸漸閉上了。她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小**一起一伏，睡得毫無防備。
柳知意坐在嬰兒床邊的搖椅上，輕輕晃著椅子，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老歌謠。沈明禮靠在她旁邊的墻上，看著女兒和妻子，笑得跟個傻子似的。沈辭和沈清趴著看妹妹睡覺，誰也不肯走。
院子里傳來沈崇山的聲音，他正在跟老鄰居顯擺："我們沈家終于有姑娘了！白白凈凈的，比畫上的人還好看！等滿月酒你可得來啊，帶好酒來，我請你喝我藏了三十多年的女兒紅！不對，是孫女紅！"
周青羽的聲音悠悠地傳來："你什么時候藏了孫女紅？那不是給你閨女留的嗎？"
"嗨，我哪有閨女！這不是有了！現(xiàn)在就是孫女紅！"
院子里傳來沈崇山爽朗的大笑，還有鄰居羨慕的恭喜聲。
白姨端著托盤走進(jìn)嬰兒房，上面放著兩碗熱騰騰的酒釀圓子，還有一小碟桂花糕。"夫人，趁熱吃點(diǎn)東西。"她壓低聲音，怕吵醒小嬰兒，"老爺子在外面高興壞了，逢人就打電話呢。"
柳知意接過來嘗了一口，酒釀的甜香裹著糯米的軟滑，入口即化。她看向嬰兒床里熟睡的女兒，又看向床邊不肯走的兩個兒子，再想想外面那個逢人就炫耀的公公，心里暖得像揣了個小暖爐。
"奶糖，"她輕聲道，"你真是掉進(jìn)蜜罐子里了。"
嬰兒床里的沈糯白在睡夢里動了動小嘴，像是在回應(yīng)。
窗外是四九城四月的天，老槐樹的葉子剛冒出嫩芽，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碎金似的鋪了一地。沈家院子里飄著酒釀的甜香和春日的暖風(fēng)，一切都被籠罩在一片融融的喜氣里。
沈糯白不知道，從她降生的這一天起，她身后已經(jīng)站了一整座城的人。爺爺?shù)墓照取?**虎頭、父親傻乎乎的笑、母親溫柔的哼唱、兩個哥哥口袋里永遠(yuǎn)備著的糖，還有電話那頭小姨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承諾。
她只管呼呼大睡，做她的小福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