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元旦。
寒風(fēng)凜冽，把這座北方小縣城刮得透透的。國營勝利飯店的玻璃窗上結(jié)著厚厚的冰花，屋內(nèi)卻熱氣騰騰，彌漫著一股子大鍋煮肉的葷油香和醬油味。
趙東興坐在靠窗的方桌旁，身上披著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指尖夾著根煙，正慢悠悠地抽著。
這煙是他前幾日從林城機(jī)場下飛機(jī)時買的軟包**，在這個內(nèi)陸小縣城里，那可是緊俏得沒邊的稀罕物，屬于**，市面上只有友誼商店才有的賣。
“同志，您這抽的是**煙吧？”
旁邊忽然湊過來一道討好的聲音。
趙東興抬眼一瞧，見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穿著件稍顯不合身的灰夾克，一臉堆笑，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里的煙卷，喉結(jié)上下動了動。
趙東興沒拿喬，隨手從煙盒里抽出一根遞了過去，語氣溫和：“嘗嘗?！?br>年輕人眼睛一亮，慌忙雙手接過來，像是捧著什么寶貝。趙東興從兜里摸出一個泛著冷光的金屬打火機(jī)——那是都彭，拇指一按，“?！钡囊宦暣囗?，火苗躥了起來，俯身給他點上了火。
年輕人深吸了一大口，瞇起眼睛，一臉的陶醉：“好家伙，真香！這可是**煙，我就在市里友誼商店的玻璃柜里見過，今兒個算是借您的光，開洋葷了?！?br>趙東興笑了笑，沒接茬，指尖的煙卷燃著裊裊青煙，思緒卻不知不覺飄遠(yuǎn)了。
這事兒說起來也透著股子離奇勁兒。一場意外過后，他就這么稀里糊涂地穿到了這個同名同姓的美籍華裔身上。
這身體的爺爺趙國榮，早年間是抗戰(zhàn)老兵。好不容易熬贏了***，老頭子不愿再打內(nèi)戰(zhàn)，托人找路子，帶著老婆娃娃漂洋過海去了**，在芝加哥守著一家中餐館過了一輩子。父親趙立華長大后，進(jìn)了紐約布魯克林的一家機(jī)車廠當(dāng)機(jī)械師，后來娶了在銀行做事的母親。
誰承想，去年父母想著把爺爺接過去團(tuán)圓，結(jié)果一家三口在飛機(jī)上遭了**。原本的趙東興聽到噩耗，急火攻心，一口氣沒上來人就沒了，反倒讓現(xiàn)在的趙東興占了身子。
剛接手這具身體，趙東興成了孤身一人。他揣著整整二十一萬五千美金的賠償款，***回了國，直奔祖籍漢東省金山縣而來。
一來是尋根問祖，二來也是瞅準(zhǔn)了國內(nèi)**開放剛起步的風(fēng)口，想干點正經(jīng)事業(yè)。
至于穿越時跟著覺醒的那個什么“大資本家系統(tǒng)”，他到現(xiàn)在還沒完全摸透門道，具體怎么個玩法，還得等觸發(fā)了才算數(shù)。
桌上的面條和炒菜吃得差不多了，趙東興抬手招呼老板結(jié)賬。
系著油膩白圍裙的老板**手跑過來，臉上堆滿了生意人的笑：“同志，承蒙惠顧，一共五塊錢。”
趙東興眉頭都沒皺一下，伸手就去掏錢。他對八十年代的物價沒什么直觀概念，心里盤算著幾塊錢的飯錢，怎么也便宜不到哪去。
旁邊那抽煙的年輕人卻不干了，把煙**往地上一踩，開口道：“老板，你這就不地道了吧？一碗肉絲面兩毛，炒個白菜一毛五，再加個蛋湯一毛，頂天了也就四毛五的事兒，你張嘴就要五塊？這是拿咱外地同志當(dāng)‘冤大頭’宰呢？”
老板臉“騰”地一下漲紅了，梗著脖子犟道：“你懂個啥！這肉是今早剛殺的豬肉，不要油鹽柴火錢??？現(xiàn)在東西多貴，你不知道??？”
“少來這套，縣里國營飯館什么價，街坊鄰居心里都有本賬。你這是看人下菜碟，欺負(fù)外地人！”年輕人寸步不讓，聲音提了不少。
趙東興有些意外。他和這年輕人素昧平生，不過是遞了根煙的交情，對方倒是肯仗義執(zhí)言。
他打量了老板兩眼，見對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圍裙，一雙粗糙的大手上裂滿了干口子，顯是日子過得緊巴。趙東興沒跟老板爭執(zhí)，反而從錢包里數(shù)出二十張十元面額的“大團(tuán)結(jié)”，整整齊齊碼在桌上，語氣平淡地說：
“看你也不像故意訛詐的人，估摸著是家里遇上難處了。這錢你拿著，今天我在你這里吃飯，也算是一場緣分?！?br>十元一張的大團(tuán)結(jié)，油墨嶄新，透著股挺括勁兒。二十張摞在一塊兒，在這昏黃的小飯館里，紅彤彤的一片，格外扎眼。
滿屋子瞬間靜了下來。
隔壁幾桌吃飯的客人都扭過頭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堆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我的娘哎，二十張大團(tuán)結(jié)！那是兩百塊吧？”
“乖乖，頂我小兩年的工資了！這同志真是大手筆啊?！?br>鄰桌兩個穿著工裝、袖口戴著套袖的男人壓低聲音嘀咕，滿臉的震驚和艷羨。
這年頭，國營大廠的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縣長才拿一百出頭，市長也就一百二三十。一頓幾毛錢的飯，隨手就是兩百塊，誰看了不眼暈？
老板臉都嚇白了，連連擺手，手都在哆嗦：“同志！這使不得！絕對使不得！我剛才是昏了頭亂報價，您該給多少給多少，這錢我死活不敢收！”
趙東興把錢往他跟前推了推，堅持道：“拿著吧。飯錢該算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也不用你退。你要是自家日子過得去，往后若有吃不起飯的人過來，你就給人家弄碗熱飯熱菜，就當(dāng)是我請的，算幫我積德行善。”
“這……這哪行?。　崩习迨肿銦o措地站在原地，直搓手，眼圈都有點紅了。
“就這么定了?！壁w東興站起身，拎起桌邊那只棕色的人造革牛皮箱，“我還有事，先走了?！?br>說完，他轉(zhuǎn)身就往外走，頭也沒回。
剛走出飯館沒幾步，身后就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剛才那年輕人一溜煙追了上來，跟在他身旁，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哈著腰：“大哥，大哥，您等等！”
趙東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叫高明遠(yuǎn)，是本地人，縣里的大街小巷、各個部門的門路我那是熟得很！您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身邊肯定缺個跑腿辦事的人。您帶上我唄？我機(jī)靈，啥臟活累活都能干，保證給您辦得利利索索的！”
趙東興打量了他兩眼。
這年輕人眼神活泛，說話透著股機(jī)靈勁兒，剛才肯為一根煙出頭，既有眼力見，也講幾分義氣。
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確實缺個懂本地情況的人幫襯。
“行，那你就跟著我吧，給我當(dāng)個生活幫辦，平時幫我跑跑腿、對接些本地事務(wù)。”趙東興隨口道，“月薪給你一百塊，能干嗎？”
高明遠(yuǎn)眼睛猛地瞪得溜圓，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
一百塊？
這比國營廠八級老師傅的工資還高出一大截！自己要是干個***，那就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摹叭f元戶”了。
他連忙點頭，頭點得像搗蒜一樣：“行！太行了！趙哥您放心，我肯定給您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絕不讓您操心！”
趙東興笑了笑。
他哪里知道，自己隨手收下的這個機(jī)靈年輕人，日后在江湖上會是怎樣一號叱咤風(fēng)云的人物。
“正好，下午陪我去買點生活用品，再找個住處?！?br>“好嘞！”高明遠(yuǎn)立刻應(yīng)下，順手就要接過趙東興手里的箱子，“我來我來，趙哥您歇著?！?br>接下來，高明遠(yuǎn)帶路直奔縣供銷社。一路上，他嘴皮子就沒閑著，把縣里的情況嘮得明明白白，從哪家廠的效益好，到哪條巷子的早點香，如數(shù)家珍。
供銷社的水泥柜臺擦得锃亮，玻璃柜里擺著暖水瓶、搪瓷臉盆、肥皂毛巾，貨架上堆著各色布匹和點心。售貨員穿著藍(lán)布大褂，正低頭扒拉著算盤，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抬，只是用下巴點了點。
趙東興買了兩床被褥、一對暖水瓶、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子、洗臉盆，又稱了兩斤槽子糕、兩包紅糖，順帶拿了兩條香煙、兩瓶白酒，算是回鄉(xiāng)探親的禮數(shù)。
高明遠(yuǎn)在一旁幫著看分量，半點不用趙東興費(fèi)心。
東西置辦齊了，兩人又去了縣人民**招待所。
前臺的大姐核對了趙東興的介紹信和***明，在登記冊上寫了幾筆，收了押金，遞過來兩把沉甸甸的銅鑰匙。
“兩間高級房，一天五塊一間，熱水早晚各供應(yīng)一次?！?br>房間不大，白墻水泥地，擺著一張木床、一張書桌，墻角立著鐵皮暖氣管，雖然陳舊，但倒也干凈整潔。
把東西安置好，高明遠(yuǎn)又條理清晰地給趙東興講了縣里的情況：紅山鄉(xiāng)在縣城西邊，坐長途客車要一個多鐘頭；縣里的銀行在***對面，明天一早就能去兌換外匯券和***；縣里的用**價，普通工人一月也就三四十塊。
趙東興聽得連連點頭，這助理果然沒白請，是個明白人。
眼看天色不早，高明遠(yuǎn)回了自己房間，約好第二天一早在招待所門口碰頭，陪他去銀行把錢換了。
高明遠(yuǎn)走后，趙東興正蹲在地上整理那些禮品，腦海里突然毫無征兆地響起一道冰冷的機(jī)械音。
大資本家系統(tǒng)****中……
當(dāng)前名下正式員工：1人（高明遠(yuǎn)，生活幫辦）
單人每日補(bǔ)貼：8美元
今日補(bǔ)貼已發(fā)放至系統(tǒng)空間，請注意查收。
趙東興動作一頓，隨即站起身，心念一動。
意識海中的系統(tǒng)空間里，整整齊齊擺著八張一美元的綠色紙幣，和他隨身帶的美金分毫不差。
他這才算大概摸清了系統(tǒng)的門道：自己每雇傭一個員工，只要給自己干一天活，系統(tǒng)就會每天額外發(fā)八美元的補(bǔ)貼。
八美元，按官方匯率折算****快二十塊錢，一天的補(bǔ)貼就抵得上普通工**半個月的工資。
趙東興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
一個人一天八美元，十個人就是八十美元，一百個人就是八百美元……
這買賣，穩(wěn)賺不賠。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多招人。而且得招靠譜、穩(wěn)當(dāng)、能干事的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街道，路邊零星亮起了昏黃的路燈，自行車的鈴聲此起彼伏，他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盤算。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高明遠(yuǎn)就**手、哈著白氣等在了招待所門口。
兩人去了街邊的國營早點鋪，要了油條和熱豆?jié){。
高明遠(yuǎn)額外叫了一杯高碎，指尖搭著杯蓋，慢條斯理地掀開一條縫，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熱氣，小口抿了一口。
那側(cè)臉的輪廓，端茶杯的手勢，連眉眼間那股子不緊不慢的沉穩(wěn)勁兒，都像極了趙東興記憶里的某個人。
趙東興咬著油條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高明遠(yuǎn)……
那個在未來一手遮天、被稱為“地下組織部長”、**不眨眼的大反派，不就叫高明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