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榮虛浮在半空，腳下是她自己的新墳。
今天是她死的第六天。
她雙目迷茫，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死后會(huì)遺留人世。
不多時(shí)，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是她的大兒子陳立國。
他穿著粗布短衫，喘著粗氣，手里提著籃子，籃子里裝的是紙錢。
是了，整個(gè)陳家，她最疼長子和小閨女。
自己走了，他肯定傷心。
才下葬沒幾天，就上山給她燒紙。
陳立國將籃子里的貢品拿出來，一碟放著三個(gè)白饅頭，一碟放著餃子。
嘴里念叨著：“媽，我知道您最愛吃的大蔥豬肉餃子，您不愛吃肥肉，我特地挑了瘦的……”
林秋榮欣慰地笑了起來，臉上跟樹皮一樣的褶子輕顫。
瞧她大兒子多孝順。
“您就這么走了，丟下我爸一個(gè)人孤孤單單，他身邊總得有人照顧。”
“這不，明天他就要娶媳婦兒了，我上來跟您說一聲。”
“您可別生氣啊，我爸年紀(jì)大了，您命短走得早，總不能讓我爸給您守著……”
要不是已經(jīng)是個(gè)死人，林秋榮指定要被他這話氣死。
她目眥欲裂瞪著陳立國，蒲扇大的巴掌朝著他扇過去。
可無論如何，都觸碰不到他的身體。
她頭七都沒過啊，老頭子就要娶新媳婦兒！
沒良心啊，他也不怕遭雷劈！
什么叫她命短？
她是被人賣到陳家當(dāng)童養(yǎng)媳的，伺候公婆伺候男人，拉扯兒女，身體積勞成疾。
她操勞了幾十年，是累死的??！
林秋榮一遍又一遍朝著陳立國撲去，陳老頭沒良心，這個(gè)大兒子也不是個(gè)東西！
陳立國總覺得后背涼颼颼的，心里發(fā)毛，草草燒了紙錢，便拎著籃子下山去了。
林秋榮正要追上去，忽而一陣吸力將她抽去。
眼前一閃——
陳家門前掛著的白布，已經(jīng)成了辦喜事的紅布。
林秋榮視線穿過大門往里看去，和她同床共枕幾十年的陳老頭身邊正站著一個(gè)老**。
兩人笑容滿面，喜氣洋洋。
她死死盯著這兩人，好似要將眼血都瞪出來。
陳老頭不僅沒良心，還不要臉，他竟然娶了他那守寡多年的嫂子！
雖然是二婚，他們卻擺了十幾桌酒席，宴請(qǐng)小河村的鄉(xiāng)親們，隆重得很。
林秋榮神色茫然，每一個(gè)人臉上都掛著笑，祝賀陳老頭新婚。
陳立國一家更是圍在陳老頭和盧金花身邊，一口一個(gè)媽喊著，好似那個(gè)才是他親媽。
她好像被人遺忘，沒人記得今天是她的頭七。
不！
林秋榮神色一亮，她看見自家的小閨女了！
她結(jié)婚早，生娃也早，年過三十才得了這么個(gè)閨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青竹……”
她伸手要去抱自家小閨女，一同揍陳立國那樣，撲了個(gè)空。
林秋榮很快跟上，她這小閨女肯定會(huì)為她抱不平！
“爸！媽！新婚快樂！”
林秋榮腦袋轟的一聲，好似有什么東西炸開，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她看著陳青竹嘴一張一合，親昵地挽住盧金花的手，好似親母女一般。
“陳！青！竹！”林秋榮恨得咬牙切齒，“我才是**！我才是**?。　?br>陳青竹哪里能聽見，她扶著盧金花的手進(jìn)屋。
任由林秋榮在她身旁怎么咆哮，她都不知道。
“媽！我終于能光明正大喊**了！”
“您委屈了這么多年，終于苦盡甘來了?！?br>盧金花摟著她，“你是**親閨女，只要你好好的，媽怎么著都行。”
林秋榮登時(shí)怒目圓睜，她聽見了什么？
明明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怎么就成盧金花的親閨女了！
盧金花笑道：“幸好**心里有你，把你和陳蕓換了過來，要是在我身邊，你肯定要吃苦的。遠(yuǎn)的不說，還得熬到林秋榮死，你才能光明正大喊你的親爹。”
林秋榮已經(jīng)全然聽不見她們?cè)谡f什么。
遲來的真相就像一把利劍**心口，鮮血直流。
陳蕓……
那個(gè)被盧金花嫁給了大她二十歲的老光棍，時(shí)常**打，最后難產(chǎn)而亡的孩子，才是她親閨女！
林秋榮感覺好像有一把刀在她五臟六腑里絞著，最后破開了喉嚨。
她明明已經(jīng)死過一回，心口卻疼得那么真實(shí)，好似還要再死一遍。
她捶胸頓足嘶吼著：“都是我瞎了眼?。　?br>她的恨意，陳青竹和盧金花自然感受不到。
但很快，她們被外面的打砸聲吸引了。
“怎么回事？”陳青竹起身往外走。
林秋榮連忙收拾好情緒，跟了出去。
皆因她聽出了外頭的怒吼聲，出自她的老三陳立新。
陳立新面目猙獰，手里攥著棍子，看見什么砸什么。
他不顧陳老頭的憤怒和阻攔，發(fā)泄著心中的恨意。
“我媽頭七還沒過，你就盤算著讓這**進(jìn)門！”
“你們欺人太甚，我讓你們結(jié)！我把東西都砸了，看你們還怎么結(jié)！”
林秋榮從屋里飄了出來，神色恍惚。
人心都是偏的，她也不例外。
除了操勞這個(gè)家里里外外，她的注意力大多放在了老大和在小閨女身上。
小兒子陳立新性子活潑，見誰都是笑嘻嘻的，她好像是頭一回見他這么生氣。
陳立新很快被人攔下，鄉(xiāng)親們都七嘴八舌勸著，讓他冷靜。
很快，她的小孫女閃閃沖了出來，護(hù)著親爹，跟人打了起來。
林秋榮飄在半空，看著亂成一團(tuán)的喜宴，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陳立新父女倆勢單力薄，哪里打得過這么多人，最后被人聯(lián)手趕了出來。
陳老頭罵罵咧咧，要和他們?nèi)繑嘟^關(guān)系。
陳立國滿臉不贊同，**他們不孝。
陳青竹挽著盧金花的胳膊，臉上掛著勝利的得意。
林秋榮視線逐漸模糊，在漫長的歲月里飄蕩。
陳立新一家三口時(shí)常過來祭拜，閃閃在她墳前種下的野菊花開了一年又一年。
每每看見閃閃臉上的梨渦，好似能撫慰她心頭的傷疤。
不知過了多久……
她看見小兒子遭人陷害，抑郁不得志，不到五十人就沒了。
小兒媳在靈堂前哭得傷心欲絕，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林秋榮心口好似被人掏了個(gè)大洞，原來陳老頭再婚，原來疼愛多年的閨女早被人調(diào)包，都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她親眼看著那把短刀狠狠**小孫女的身體，拔出，再捅進(jìn)去。
林秋榮瘋了一樣撲過去，想抱起血泊中的孫女。
一次次伸手，一次次穿過。
她歇斯底里地喊著，她抱不到啊。
她的魂體開始透明，逐漸抽離，眼前只有鋪天蓋地的紅，血一樣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