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第九區(qū)，被遺棄的地方。
酸雨、嗆味、汗臭以及各種腐臭，是那些所謂的內(nèi)區(qū)人對第九區(qū)的固有印象。
“動作麻溜點兒姜寂，這頭鐵背蒼狼剛死還不到兩個小時。氣血還沒散盡，要是耽誤了鮮度，把你賣了都賠不起?！?br>說這話的是監(jiān)頭老張，一個滿臉橫肉、腰間別著把劣質(zhì)***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解剖室門口，手里夾著一支快燃盡的卷煙，眼神貪婪地盯著解剖臺上那具龐然大物，這可是一頭成年的鐵背蒼狼啊，一階中位異獸，渾身都是寶，這一趟下來又能去快活好幾次了。
“知道了。”
姜寂的聲音沙啞，他沒有抬頭，默默地戴緊手上的加厚橡膠手套，拿起了那把伴隨他五年的合金解剖刀。
刀刃常年在血肉組織間磨礪，已經(jīng)變的極薄，極銳。
他叫姜寂，今年十九歲，是一名…資深、有著多年工作經(jīng)驗的清道夫。
清道夫，第九區(qū)最底層的職業(yè)，卑微且危險，沒有之一。
他們主要負責(zé)清理武者們獵殺異獸后的戰(zhàn)場，處理那些無法食用的殘肢、內(nèi)臟，以及偶爾出現(xiàn)的……武者**。
在這個武道通神的世界，武者不置可否就是是天，是神，是高高在上的掠食者。
而像姜寂這樣無根骨的普通人，終其一生只能依附在掠食者腳邊做個螻蟻，靠撿食一點殘羹冷炙茍延殘喘。
姜寂從小一直、一直信奉這個真理，直到今天……
他走到蒼狼**旁，熟練地翻開狼腹。
突然，他頓了一下，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下刀，目光在蒼狼那堅硬的脊椎處停留了片刻。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經(jīng)手處理過的異獸**超過三千具，從最弱小的變異鼠，甚至到二階的嗜血暴熊，每一寸肌肉的紋理，每一根骨骼的硬度，甚至每一滴血液凝固的時間，都刻在他腦海里。
這種日復(fù)一日的重復(fù)勞動，讓他養(yǎng)成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敏銳直覺。
按理說，獵殺這頭蒼狼的是第三狩獵小隊的隊長趙剛，他的拿手絕活《烈火刀》，走的是剛猛爆裂的路子。
若是他動的手，蒼狼的脊椎處應(yīng)該有高溫灼燒的痕跡，骨骼應(yīng)該會呈現(xiàn)焦炭狀。
但為什么……會這樣？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蒼狼脊椎上那道猙獰的裂口。
沒有焦痕，傷口邊緣平滑如鏡，甚至連周圍的毛細血管都沒有破裂擴散的跡象。
“不對……”
姜寂低聲喃喃。
“什么不對？別磨磨蹭蹭的！”老張在門口不耐煩地催促，煙頭燙到了手指，他罵罵咧咧地甩掉。
姜寂沒有回應(yīng)，不，應(yīng)該說沒有心思理會，此時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一種直覺正在瘋狂給他瘋狂示警。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防毒面具頓時向外發(fā)出沉重的呼吸聲。
在這一瞬間，姜寂的世界仿佛靜止了。
他聽到了，不是雨聲，不是老張的咒罵聲，是**內(nèi)部傳來的、極其微弱的“聲音”。
緊接著，他聞到了，除了血腥味，蒼狼的傷口深處，竟然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類似于臭氧被電離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絲甜膩的腥氣。
這絕對不是，不可能是烈火刀造成的傷害！
姜寂猛地睜開眼，手中的解剖刀猛然出動，沒有刺入狼腹，而是沿著蒼狼頸部的動脈逆向一挑。
“噗嗤?！?br>預(yù)想中暗紅色的血液并沒有噴涌而出，而是像粘稠的瀝青一樣緩緩流出。
姜寂盯著那血液，瞳孔驟然收縮。
好稀，這血液太稀了。
這頭重達三百公斤的鐵背蒼狼，體內(nèi)的血液流失量絕對超過了六成，這殘留血液的顏色，竟然呈現(xiàn)出死灰色，仿佛“生機”被瞬間強行抽離。
“老張頭?！?br>姜寂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緊繃。
“這頭狼，不是被**的。”
“哈？”老張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你腦子被酸雨淋壞了吧？這是趙隊親手?jǐn)赖舻?，整個第九區(qū)誰不知道？”
“趙剛的刀氣有火勁，但這傷口沒有。”姜寂指著那道平滑的裂痕，語速極快。
“而且，這頭狼體內(nèi)的氣血，少了至少六成，在它還活著的時候，有什么東西**了它的身體。然后......”
說著，姜寂抬頭盯著老張。
“把血瞬間抽走了！”
“閉嘴！”老張突然幾步?jīng)_過來，一把推開姜寂。
“不想死就趕緊把血晶挖出來！哪來那么多廢話！”
他粗暴地將姜寂擠開，伸手就要去掏狼腹。就在他手指觸碰到蒼狼腹部皮毛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低沉的嗡鳴聲，突兀地在解剖室內(nèi)響起，姜寂的耳膜猛地一顫。
“趴下！”
姜寂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向后一縮，順勢滾到鐵柜后面。
下一秒，不，還沒到一秒。
“砰！”
只見老張的上半身，像是一個被重錘砸中的西瓜，瞬間炸裂開來。
沒有鮮血飛濺，因為他的血液在炸裂的瞬間就已經(jīng)氣化了，老張剩下的半截身體晃了晃，軟軟地倒在解剖臺上。
解剖室里死一般的靜。
姜寂縮在鐵皮柜后面，死死盯著門口，指節(jié)攥著解剖刀柄，用力到指腹發(fā)白，**的冷汗浸在木紋刀把上，差點握不住。
那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黑色雨衣裹著全身，帽檐壓得極低，臉上扣著半張冷銀色金屬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灰白、淡漠，像在看一具死物，可此刻那雙眼睛里，卻極淡地掠過一絲詫異。
“你能看出來？”
聲音很輕，沒有半分起伏，卻像冰錐似的扎進姜寂耳膜，他沒說話，只是牙關(guān)咬得死緊。
逃不掉。
隔著數(shù)米遠，對方身上的威壓就已經(jīng)壓得他身體發(fā)滯，這感覺至少是九品、八品...甚至更高??！
**他跟碾死一只螞蟻沒有區(qū)別，難道就這樣要死了嗎？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不，不行，他還沒活夠。
“本來只是處理掉這個失敗的實驗品，沒想到還藏著一只老鼠。”黑衣人語氣平淡，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既然看得這么清楚，眼睛留下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姜寂驟然覺得周圍的空氣粘稠了起來，窒息感潮水似的漫上來，腦袋開始發(fā)暈，耳膜嗡嗡作響，視野邊緣慢慢發(fā)黑。
恐懼順著脊椎往上爬，姜寂在這極致的壓力里，大腦卻詭異的的冷靜了下來，像沉進了冰水里，所有雜念都被凍住，只剩下最本能的觀察。
他不想死。
必須活下去，一定還有機會！?。?br>姜寂吃力的睜開雙眼，死死的盯著面前的黑衣人，那人抬起的右手，食指第二關(guān)節(jié)有一塊厚繭，是常年扣動暗器機括磨出來的……
空氣流動的速度慢了0.3秒……
左側(cè)地面的積水，泛起半徑兩厘米的細碎波紋……
“嗡——”
一聲極沉的，好似壓抑已久的鳴響聲在姜寂腦海深處轟然炸開。
檢測到高危能量反應(yīng)
解析啟動……
目標(biāo)：未知人類武者
能級評估：極度危險（無法解析全貌）
警告：腦域負荷過載，解析范圍縮小至局部
一行行淡藍色數(shù)據(jù)流突兀地釘在視網(wǎng)膜上，冰冷、清晰，姜寂來不及思索，猛地盯住黑衣人抬起的右手。
雜亂的線條里，有一處極其違和的斷點，像精密的齒輪里卡了一粒細沙。
那是舊力將盡、新力未生的間隙。
唯一的生路。
黑衣人指尖輕彈，一道透明氣勁撕裂空氣，快得幾乎看不見，直取姜寂眉心。
換做從前，他必死無疑！
可此刻在姜寂視野里，這道**的攻擊變成了一條清晰的拋物線，連速度、軌跡、落點都標(biāo)得明明白白。
距離：3.5米
速度：亞音速
軌跡：直線
規(guī)避方案：左側(cè)偏轉(zhuǎn)15度，低頭
姜寂動了，沒有半分多余動作，身體猛的順著規(guī)避方案貼地滑出。
但即便這樣，也沒有完全躲過，氣勁擦著頭皮飛過，帶起的風(fēng)割得臉頰生疼，釘進身后的鐵皮柜，哐當(dāng)一聲震得柜子嗡嗡作響。
同一瞬，他借著滑行的慣性，手里的解剖刀直直刺向那處斷點。
這一刀不快，力量也弱得可憐，卻準(zhǔn)得駭人。
“叮！”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解剖刀應(yīng)聲而斷，半截刀尖被黑衣人兩指穩(wěn)穩(wěn)夾住。
那雙灰白的眼睛里，錯愕終于濃了幾分，他沒想到，一只隨手就能捏死的螻蟻，不僅躲開了**一擊，居然還敢反擊，甚至精準(zhǔn)地找上了他發(fā)力的間隙。
“有點意思?！?br>黑衣人看著半跪在地上的少年，語氣里終于多了一絲活人感，“你能看見我的氣？”
姜寂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fā)抽干了他全身力氣，腦袋像被燒紅的鐵釬攪過，鈍痛順著太陽穴往骨子里鉆，鼻腔里熱熱的，鼻血糊了整個下巴。
但他卻忽然笑了。
那張常年沒什么表情、冷得像生鐵的臉上，扯出了一個帶著血污、近乎猙獰的笑，偏執(zhí)又狂熱。
“原來……你們也不是神啊?！?br>他緩緩抬起頭，沾滿血污的臉頰上，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火。
“...死之前知道你們武...哈就這樣...值了?！?br>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緩緩松開手指，半截刀尖叮地落在地上，“第九區(qū)這種垃圾堆里……是天賦，還是別的東西?！?br>他低聲自語，像是在評估什么，隨即抬眼看向姜寂，“殺了你，有點可惜。記住這種恐懼，小老鼠，我會再來的?！?br>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道黑色身影退進雨里，解剖室里又恢復(fù)一片死寂，窗外的雨還在下，噼啪砸在屋頂鐵皮上，像無數(shù)根細針敲在骨頭上。
姜寂癱坐著緩了很久，才勉強攢起一點力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顫，即是怕的，也是剛才那一下極限爆發(fā)后的脫力。
死里逃生的后怕慢慢涌上來，混著雨水的冷意，順著脊椎往頭頂爬。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和解剖臺上的老張一樣，成了具沒人收的爛尸。
可緊跟著，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了恐懼。
視野里，淡藍色的數(shù)據(jù)流緩緩消散，最后凝出一行小字：
解析結(jié)束
天賦“絕對解析”已激活
當(dāng)前等級：Lv.1（5/100）
他抬手，指尖在眼前虛虛握了一下，不是幻覺，他真的看見了。
看見武者的氣機流轉(zhuǎn)，看見強者的發(fā)力破綻，看見那些從前他連想都不敢想的、高高在上的力量，底下藏著的縫隙。
從前在第九區(qū)，所有人都告訴他，武者是天，是規(guī)矩，是底層人抬頭都不能直視的存在。
他也一直這么覺得，自己就是泥里的螻蟻，能撿**混口飯吃，就算不錯了，可今天，一個至少八品的武者站在他面前，他躲開了對方的殺招，還摸到了對方的破綻。
原來所謂的不可觸碰，只是他從前“看不見”而已。
姜寂慢慢收回手，從口袋里摸出那塊干硬的黑面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里。
麥粉粗糙的顆粒刮著喉嚨，混著嘴里殘留的血腥味，難以下咽，他卻嚼得很慢、很用力。
甜的。
能喘氣、能吃東西，就是甜的。
他抬眼看向解剖臺。老張的**還躺在那里，半截身子殘破不堪，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