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超是被頭疼弄醒的。
一陣一陣的，后腦勺里頭像有什么東西在攪。他翻了個身，沒躲開那陣痛。睜眼的時候眼前花了一陣，過了好一會兒屋頂才慢慢對上了焦。
屋頂是土的。草、泥、木梁橫著，有一根裂了，麻繩纏了兩道。
他坐起來。低頭看手，小了一圈，黑，瘦，指甲縫里嵌著泥。拇指根有一道劃痕，結(jié)痂了。
他愣了一會兒。這手不是他的。抬手摸臉，臉也不是他的。屋子很小，土墻，地面硬的，灰不少。被子補(bǔ)丁摞補(bǔ)丁，破得不成樣子。墻角一口木箱，歪的。旁邊一張桌子，缺一條腿，墊了磚。桌上一個陶碗，口豁了，碗底半圈干了的水漬印子。
他坐在床沿上，腳踩在地上，涼的。半天沒動。
腦子里有畫面往外翻，出租屋的電腦屏幕前，正和陳武打游戲，游戲界面，諸葛亮在放萬箭穿心。左手捏著半塊燒餅夾里脊，右手按鍵盤。胳膊一抬，碰翻了桌角的可樂罐，汽水潑在插線板上。然后一陣白光。沒了。什么都沒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拇指根那道劃痕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劃的，摸了一下，還沒長好。
“不會吧?！?br>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墻穩(wěn)住了。想找鏡子，沒找著。**角木箱，里面有一塊銅片，巴掌大，磨得發(fā)亮，勉強(qiáng)照得出人影。里面的臉是陌生的，十六七歲，顴骨高，眉毛粗，嘴唇干裂，胡子拉碴，眼窩陷下去的。他端著看了好一會兒，放回去了。
坐回床沿上。然后有東西擠進(jìn)來了。突然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彎腰干嘔了兩聲，什么也沒吐出來。很多碎片，不完整，缺邊少角的。他慢慢翻那些碎片，拼了個大概。
也叫陳超，十六歲，徐州瑯琊國陽都縣人。爹叫陳岳，做過縣吏，前年瘟疫沒的，娘一塊兒走的。家里剩三畝薄田，一座破院子，一個老仆叫陳福。族里的叔伯把田產(chǎn)“代管”了，收不回來。存糧不到半缸，銅錢四十七文，裂了兩枚。
他蹲在地上緩了一陣，等眩暈過去才站起來。扶著門框站定了，把門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光灌進(jìn)來。院子比屋里還破。黃土墻塌了半截，幾根木棍頂著。一棵老槐樹斜著長，底下拴著一頭瘦驢，驢旁邊蹲著一只**雞，幾只小雞崽在它腳邊刨土。遠(yuǎn)處田地，綠的，有人彎腰忙活。
沒有電線桿，沒有水泥路。天藍(lán)得不真實。
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退回屋。先找水。桌上陶碗空的，端著碗摸到灶棚底下，一口水缸，蓋子裂了一道縫，掀開，半缸水，飄著一層灰。舀了一碗灌下去，涼的，有土腥味，嗓子不冒煙了。
蹲在灶棚底下翻東西。箱底有小半罐粟米，一小碟鹽。沒了。沒有油，沒有菜，咸菜也沒有。又在灶臺邊摸到一個布袋，銅錢四十七文，磨得發(fā)亮，兩枚裂了口。他捻了一下那兩枚裂口，不知道還能不能用。攥著錢在灶門口蹲了一會兒，肚子叫了幾聲。
放下錢，生火。沒有打火機(jī)，沒有火柴。蹲在灶膛前面翻出一塊火石和一把火鐮，學(xué)著記憶里陳福的樣子打了一下，火星迸出來落在干草上亮了半秒，滅了。又打一下，滅了。第三下，著了。攏了攏干草把火引大塞進(jìn)灶膛里，煙倒灌出來嗆得直咳嗽，眼淚糊了一臉。一邊咳一邊添碎柴，火終于穩(wěn)了。
粥煮上之后蹲在灶門口看鍋底咕嘟。這時候院門外有腳步聲，很重，拖著走的。一個老頭背著一大捆柴進(jìn)來，佝僂著腰，短褐補(bǔ)丁摞補(bǔ)丁，草鞋磨得只剩半邊底。他把柴垛在墻根底下直起腰，看見陳超蹲在灶棚底下手里攥著燒火棍，愣了一下。
“你起來了？”他走過來摸陳超的額頭，手粗糙，骨節(jié)粗大，動作很輕，“不燒了？你昨兒個從樹上栽下來，昏了一天一夜。老漢我……”
手收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
陳超說沒事了，餓醒的，粥好了，一塊吃。盛了一碗遞給陳福。陳福端著碗看了粥又看陳超，眼神像見了什么稀奇東西。
“你煮的？”
“嗯?！?br>“你會煮粥？”陳福端著碗沒急著喝，“你上回?zé)彦伒谉噶恕！?br>“摔了一跤，”陳超低頭攪粥，“摔明白了一些事?！?br>陳福沒再問。兩個人蹲在灶棚底下喝粥，沒說話。一碗下去陳超覺得自己活過來了。陳福端著空碗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站起來去院里碼柴。陳超靠著門框看了一會兒，問他家里糧還有多少。
陳福的手停了一下，繼續(xù)碼柴。說夠吃。
陳超等了一會兒。夠吃多久？
陳福碼完手里那根柴又拿一根，斷了一下，碼上去，聲音低了些：半個月，省著吃能撐二十天。
陳超靠在那兒沒動。驢甩了一下尾巴，**從灶臺邊飛起來又落回去，繞圈子。
陳福碼完了柴蹲在墻根底下磨柴刀，磨了兩下停下來，沒回頭。說二伯上個月又托人帶話，那三畝田不如轉(zhuǎn)給族里種，每年給你兩石糧。
陳超蹲下去撿了根柴棍在地上劃了幾下，又抹了兩下。福伯又說祭祖的份子錢今年各家各戶按人頭出，你家這邊五百錢。聲音越說越小，說完低頭繼續(xù)磨刀。
陳超蹲在地上看那根柴棍，轉(zhuǎn)了幾圈沒扔。他說田不轉(zhuǎn)，錢他想辦法。陳福抬頭看他，說你能有什么辦法。陳超說那得先問您一件事。陳福停了手里的活，把刀擱在腿上。陳超說東海那邊可有人種甜蘆椏。陳福擱了刀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說那東西富戶嚼著玩的，你問它做什么。陳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那去一趟東武，看個究竟。
當(dāng)天下午騎上瘦驢出門。驢走得慢，沒催。出村口往東是一條土路，兩邊田地，麥苗剛抽穗，綠得發(fā)嫩。前面的路在田中間拐了個彎，被柳樹擋住了看不見盡頭。驢在拐彎處停了一下，低頭啃路邊草，拉了拉韁繩才邁步。騎在驢背上顛著，手攥著韁繩，緊一下松一下的。走了約十里地，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片綠紫色的東西，在日頭底下泛著霜白的光。走近了，稈子粗壯，葉子寬長，一節(jié)一節(jié)的，像竹竿立在地里。
翻身下了驢，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蹲下去折了一根，斷口嚼了一下，汁水滲出來，淌在舌頭上，又淌進(jìn)嗓子眼里，甜的。沒再多嚼，把那截擱在地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上驢往回走。走了一陣才開口，對福伯說：“他說的甘蔗我看見了，不算難弄?！碧旌谕傅臅r候回到院子門口，驢站在老槐樹底下甩尾巴。拴好驢進(jìn)了屋，摸出那支禿了毛的筆和半塊墨。翻了翻抽屜，翻出一片空白的竹簡放在桌面上。捏著筆沒有馬上寫，在桌沿磕了兩下筆桿才落了筆。寫了兩個字，糖、錢。擱下筆，把竹簡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又放回桌上了。
在桌沿邊坐了一會兒，窗外暗下來了，院子里沒有燈，老槐樹的影子糊成一團(tuán)黑，看不清輪廓。雞回窩了，驢還站著，偶爾甩一下尾巴。聽見陳福在隔壁咳嗽了兩聲，后來不咳了。
又摸出那片竹簡，放在桌上，看著“糖、錢”兩個字，又看了一遍，看第三遍。然后卷起來塞回原處。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空氣涼了，灌進(jìn)領(lǐng)口。站了一會兒，把門關(guān)上了。屋里沒有點燈，摸著黑走到床邊坐下。月光從門縫底下擠進(jìn)來一條縫，細(xì)細(xì)的，落在離床沿不到一尺遠(yuǎn)的地方。他看著那道月光，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轉(zhuǎn)，還沒成形。躺下去翻了個身，臉朝墻，又翻了回來，面朝上，盯著黑暗中看不見的屋頂。那道裂痕還在那兒，用麻繩纏了兩道。又翻了個身，沒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