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冬，南京。
十二月十一日，南京落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陸寒聲在報社三樓趕完最后一篇稿子時，窗外已經(jīng)黑透了。她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把鋼筆帽擰上，推了推面前那疊稿紙——三千七百字，罵的是南京市**新頒布的書報**條例，字字見血，署名"寒鴉"。
她抽出一根煙點上，走到窗邊。雨絲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對面餛飩攤昏黃的燈。樓下還有排版工在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勉U字，隔壁辦公室的燈也亮著，總編陳守拙在改明日的頭版。一切如常。陸寒聲深吸一口煙，心想今晚總算能睡個整覺了。
電話響了。
她沒動。報社值夜的是小周，會接。但電話一直響，響了七八聲仍沒人去接，陸寒聲皺了皺眉，掐了煙，穿過走廊去接。
"新聲報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個年輕男人疲憊的聲音："請問……陸寒聲陸小姐在嗎？"
"我就是。"
"陸小姐，我是金陵大學(xué)歷史系的助教，姓顧。宋教授……宋教授今晚在寓所出了事，警方說是火災(zāi)。我翻教授通訊錄，第一個就找到您。"
陸寒聲的手僵在話筒上。
"你說什么？"
"宋教授……宋教授歿了。遺體已經(jīng)送到中央醫(yī)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回來："火災(zāi)？"
"是。書房燒了大半，教授……沒能出來。"
陸寒聲把話筒撂了。她站在那里，像被人從后背抽了一根骨頭。小周從樓下跑上來，問她"陸姐怎么了"，她擺了擺手說沒事，轉(zhuǎn)身回辦公室，坐下來，把剛才那篇三千七百字的稿子從桌上拿起來，疊了兩折，又展開，又疊。
宋問渠。
她腦子里翻涌出很多畫面——十年前金陵女大那間老舊的教室里，宋問渠穿著灰布長衫站在黑板前，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疑"字，轉(zhuǎn)身對全班說："學(xué)歷史的，第一件事是學(xué)會懷疑。書上寫的、老師說的、所有人都在信的——你先問一句：真的嗎？"
那年陸寒聲十九歲。她之所以坐在那間教室里，是因為那年她在女中圖書館翻到一本宋問渠寫的《江南碑刻考》，讀了一夜沒睡。第二天她就改了志愿表，把原先填的新聞系劃掉，改成了歷史系。她娘問她為什么，她說"我要去跟這個人學(xué)怎么懷疑"。**聽了沒說話，隔天才說了一句"你從小主意就大"。
但第一節(jié)課上宋問渠寫完那個"疑"字之后，她又覺得這老頭真煩——他把所有學(xué)生堅信不疑的東西一個一個拆碎了，不給人留一點舒服的余地。下課后她追到走廊上問他："先生，你把什么都拆了，那還剩什么？"
宋問渠回頭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穿堂風(fēng)把他灰布長衫的下擺吹起來又落下。他想了想，說："剩你自己重新搭。拆是為了搭。"后來她畢業(yè)、做記者、到處碰壁、被報社開除過兩次，每個撐不下去的夜里她都想起那截粉筆和那個"疑"字。歷史系沒教會她別的，就教會了她一件事：你自己去查，你自己去信，你自己負(fù)責(zé)。
所以她成了記者。教室里拆碎的瓦礫，在新聞紙上重新搭成了房子。宋問渠在序言里給她寫的評語如今還收在她抽屜最底下："此女才氣逼人，吾常自愧不如。"
老師，你沒愧。你拆碎的東西，我搭起來了。這是她自己選的這條路，先生只是在她心里埋了顆種子。
她現(xiàn)在手里的筆就是那截粉筆。
陸寒聲站起身，把煙盒揣進(jìn)兜里，穿上外套，下樓。雨還在下，她沒打傘，一路走到中央醫(yī)院***。雨把她整個人澆透了，進(jìn)了大堂水沿著褲腿往下淌，值班護(hù)士攔住她，她掏出記者證："報社的，宋問渠教授家屬委托我來確認(rèn)遺體。"
護(hù)士看了她一眼，帶她下去了。
***很冷。宋問渠躺在鐵皮床上，臉上蓋著白布。陸寒聲站了三分鐘才伸手掀開。先生的面容還算完整，但右側(cè)頸部和胸口有**焦痕，頭發(fā)燒沒了大半，嘴唇干裂發(fā)黑。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俯身湊近了一些——然后她看到了什么，眉頭猛地一擰。
她伸手輕輕撥開宋先生左側(cè)衣領(lǐng)。那個位置靠近鎖骨，沒有被火燒到的皮膚上，有一道細(xì)細(xì)的、顏色發(fā)深的勒痕。像是繩子或者細(xì)鐵絲之類的東西留下的，沿著脖頸繞了半圈，消失在焦痕里。
陸寒聲緩緩把白布重新蓋上。她的手很穩(wěn)，但指節(jié)發(fā)白。
她退到***門外，靠墻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煙，打火**了三次才著。走廊盡頭的護(hù)士探出頭來說"這里不能抽煙"，她點了下頭，把煙掐滅了。
她想起當(dāng)年宋問渠還說過一句話："歷史是寫在水上的字，看起來清清楚楚，一撈就碎。"
先生是被殺了的。勒死，再放火。
陸寒聲走出醫(yī)院時雨已經(jīng)停了，地上濕漉漉地反射著路燈的光。她在臺階上站了很久，最后從兜里掏出一枚硬幣，在公用電話亭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六聲，有人接了。
"喂？"對面聲音清冽，帶著點疲憊的鼻音。
"清音，我是寒聲。"
"……寒聲？這么晚——"
"先生歿了。你回南京一趟，盡快。"
對面沉默了三秒。"你說什么？"
"宋問渠，我們的先生。今晚死在書房，火災(zāi)。但他是被人先勒死的，我看了遺體。"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咳了好幾聲才止住。沈清音的聲音在咳嗽后變得又輕又?。?我明天一早的火車。"
"好。我聯(lián)系蘇靜瀾。"
"靜瀾在南京？"
"在。銀行，她一直沒走。"
沈清音那邊又咳了兩聲，說："晚照呢？"
"程晚照在南京唱堂會，大華戲院，后天有她的戲。我明天去找她。"
"……好。"沈清音的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寒聲，先生是被人殺的，你確定？"
"我確定。"
"那你小心。我明天到。"
掛了電話。陸寒聲把話筒擱回鐵鉤上，雨又開始下了，細(xì)密得像針。她站在電話亭里沒動，玻璃罩子外面整座南京城在夜雨里模糊成一片。
她攥著口袋里那本通訊錄，指腹摩挲著封皮上宋問渠的鋼筆字——"寒聲存"。
先生，你寫了那么多年的"疑"字。
這一次，我替你疑到底。
她又點了一根煙。雨中的煙頭明滅不定，像一座城里最后一盞不肯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