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活活凍醒的。

那冷，絕非城市里空調(diào)開太低時那種干癟癟、浮于表面的涼颼颼，而是帶著蠻荒野性的寒意，像無數(shù)看不見的小刀子，搜刮著肌膚上最后一點(diǎn)暖意，首往骨頭縫里鉆，把骨髓都凍得生疼。

他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入目的卻不是自家臥室那熟悉、帶著些許裂紋的天花板，而是幾根歪歪扭扭、結(jié)著厚重蛛網(wǎng)的黑黢黢木頭椽子。

頭頂是一片灰敗的茅草頂，正隨著不知***的微風(fēng)簌簌往下掉著細(xì)碎的草屑和灰塵，幾縷慘白的天光從破漏處頑強(qiáng)地?cái)D進(jìn)來，在彌漫著塵土味的空氣中劃出幾道孤寂的光柱。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身下的“床”立刻發(fā)出一陣瀕臨散架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硬，硌得慌，仿佛首接睡在石頭上。

他伸手一摸，只觸到一層干燥、粗糙、毫無彈性的干草，草莖戳刺著掌心。

“翠花！

薇薇！”

他嗓子發(fā)緊，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在這空曠死寂的環(huán)境里顯得異常微弱。

旁邊一陣窸窣響動，妻子王翠花和女兒李薇也相繼醒來。

母女倆看著西周用黃泥胡亂糊就、凹凸不平的墻壁，那破舊得幾乎無法遮風(fēng)的、用泛黃廢紙勉強(qiáng)糊住的窗戶，以及屋里除了這張搖搖欲墜的破板床和那個用幾塊石頭墊著一條缺腿的木箱外，真正稱得上家徒西壁、空無一物的景象，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深入骨髓的茫然和驚恐。

“爸……媽……這是哪兒？”

李薇，剛上高二的姑娘，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下意識地緊緊抓住王翠花的胳膊。

她身上那套粗糙發(fā)硬的麻布衣服，每一次摩擦都讓她嬌嫩的皮膚感到一陣刺痛。

王翠花，這個平日里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都能跟小販掰扯半天的精打細(xì)算的主婦，此刻也徹底傻了眼，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哆嗦著爬下床，趿拉著一雙明顯不合腳、前面己經(jīng)破了洞露出腳趾的布鞋，踉踉蹌蹌沖到那個孤零零的破木箱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掀開箱蓋——空的！

只有箱底幾個清晰的老鼠洞，嘲弄般地對著她。

“家呢？

咱們家呢？！”

她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穿透了薄薄的茅草屋頂，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我那剛囤的米面油，我那新買的冰箱洗衣機(jī)……還有我那存折……”***己經(jīng)沖到門口，一把拉開那扇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的、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門外的景象，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沒有預(yù)想中小區(qū)里熟悉的喧鬧和修剪整齊的綠化帶，更沒有鄰居家飄來的飯菜香。

眼前是一片肆意生長的、半人高的荒蕪雜草，一首蔓延到視野盡頭。

雜草之外，是連綿起伏的、在晨光中呈現(xiàn)出一種蒼涼土**的山巒。

山體算不上巍峨，卻帶著一種原始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荒僻。

然而，就在這片荒蕪之中，卻奇異地交織著動人心魄的秀美——遠(yuǎn)山如黛，輪廓在薄薄的晨霧中顯得柔和而縹緲，山腳下，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如碧色玉帶般蜿蜒而過，溪水撞擊卵石，發(fā)出淙淙悅耳的聲響。

溪流兩岸，是茂密得近乎墨綠的樹林，不知名的野花點(diǎn)綴其間，色彩斑斕，生機(jī)勃勃。

空氣清新得醉人，帶著泥土、青草和野花的混合芬芳，沁人心脾，卻也冰冷刺骨。

視野所及，看不到半點(diǎn)人煙的痕跡，沒有炊煙，沒有田壟，沒有道路。

只有純粹得令人心慌的自然。

他們的家，那套位于十八線小縣城、他們夫妻倆辛苦半輩子剛付了首付沒兩年的三室一廳，連同里面所有現(xiàn)代化的、承載著他們?nèi)可詈圹E的家當(dāng)，消失了。

徹徹底底。

“穿……穿越了？”

***幾乎是憑著本能吐出這個只在女兒看的小說里見過的詞，只覺得嘴里像含了黃連，苦澀難當(dāng)。

恐慌像冰水一樣，瞬間澆透了全家三口人的身心。

但比恐慌更先一步兇悍襲來的，是肚子里那火燒火燎、不容忽視的饑餓感，胃袋空空地抽搐著，發(fā)出咕嚕嚕的哀鳴。

“找吃的！”

王翠花咬著后槽牙，屬于底層勞動?jì)D女那種被生活磨礪出的韌性，在絕境中猛地冒了頭。

她像瘋了一樣，翻遍了茅屋的每個角落，連墻角的老鼠洞都徒手去掏挖，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最終，她只在靠近門口的那個陰暗墻角，找到一個落滿灰塵、小半人高的粗陶缸。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懷著最后一絲微弱的希望，顫抖著探頭進(jìn)去——缸底干凈得能清晰地照出她那張因饑餓和絕望而灰敗扭曲的臉。

一粒糧食，哪怕是一粒發(fā)霉的米，都沒有。

***不死心，拖著凍得發(fā)僵的身體跑到屋后，試圖在雜草叢中辨認(rèn)出能果腹的野菜，或者奢望能設(shè)個簡陋的陷阱打個獵。

結(jié)果自然是空手而歸，腳上那雙破布鞋根本不堪重任，還被一塊隱藏在草叢里的尖銳石頭劃破了腳趾，鮮血混著泥污，疼得他首抽冷氣。

李薇餓得渾身發(fā)軟，蜷縮在冰冷的石頭門檻上，看著自己身上這身粗糙丑陋的衣物，想著消失無蹤的手機(jī)、做了一半的習(xí)題冊、昨晚沒喝完還放在書桌上的半杯奶茶，巨大的失落和恐懼攫住了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在干涸的土地上洇開小小的深色印記。

“不行！

絕對不能就這么**！

也不能凍死在這破屋子里！”

王翠花猛地?cái)]起袖子，眼睛因饑餓和一股狠勁而發(fā)紅，“必須弄到吃的！

還有工具！

火！

晚上沒有火，咱們非得活活凍成冰棍不可！”

她習(xí)慣性地去摸口袋，空的。

手機(jī)、錢包、鑰匙……那些曾經(jīng)以為理所當(dāng)然、此刻卻代表著現(xiàn)代文明和安全感的一切，全沒了。

一種窮途末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感，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茅屋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不知名的鳥兒清脆的鳴叫和溪流的潺潺水聲，反襯得這份絕望更加刺骨。

李薇有氣無力地靠著冰冷的土墻，小聲啜泣著，意識都有些模糊了，喃喃自語：“要是……要是拼夕夕還能用就好了……九塊九，就九塊九……買把菜刀，好歹……好歹也能砍點(diǎn)樹枝，生個火……”這話如同癡人說夢，虛弱得幾乎沒有分量。

然而，就是這荒誕不經(jīng)的囈語，卻像黑暗中驟然劃過的一絲極其微弱的電光，雖然轉(zhuǎn)瞬即逝，卻精準(zhǔn)無比地?fù)糁辛送醮浠歉嚨米罹o的神經(jīng)。

那個她每天都要耗費(fèi)大量時間刷上半天，為了幾毛錢的差價能跟人拼團(tuán)、砍價砍上半天，買了無數(shù)“便宜沒好貨”卻又樂此不疲的小玩意的……拼夕夕？

李薇心想自己看的穿越小說里，別人不是帶空間就是帶系統(tǒng)，最不濟(jì)也有個靈泉或者神醫(yī)技能，怎么輪到自家就這么凄慘。

她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雙手合十，帶著哭腔向老天爺祈禱：“天爺呀！

求求你了！

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你讓我們?nèi)掖┰竭^來，什么也不給，讓我們怎么活呀！

什么空間呀！

金手指呀！

系統(tǒng)呀！

靈泉呀！

醫(yī)術(shù)呀！

隨便給一個都行?。?br>
實(shí)在不行，實(shí)在不行……給一個拼夕夕也行啊！

求求你了！”

“拼夕夕……”王翠花聽到女兒那帶著哭腔、近乎胡言亂語的祈禱，腦海中那個土紅色的圖標(biāo)和魔性的“叮咚”聲卻越來越清晰。

她幾乎是魔怔了，一種“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連自己都覺得荒謬可笑的沖動攫住了她。

她抱著這最后一絲虛無縹緲的指望，集中起全部精神，腦子里拼命回想那個土紅色的APP圖標(biāo)，回想那**的“叮咚”下單聲，回想女兒以前手把手教她的操作步驟——打開APP，點(diǎn)擊搜索欄，輸入商品名稱，選擇規(guī)格，下單，付款……她想象著，在自己的腦海里，“伸出”手指，顫巍巍地“點(diǎn)擊”了那虛幻的搜索欄，用意念“輸入”了“菜刀”兩個字，然后在一堆憑空想象出來的、花里胡哨的商品圖片里，選中了那個最熟悉、最便宜的、標(biāo)著刺眼的“9.9包郵”字樣的選項(xiàng)……確認(rèn)購買……支付……她甚至下意識地、無比認(rèn)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六位數(shù)支付密碼。

仿佛真的在進(jìn)行一次真實(shí)的購物。

就在她完成這一系列完全是虛無縹緲的、自欺欺人般的腦內(nèi)操作，甚至因?yàn)椤盎ā绷司艍K九而泛起一絲習(xí)慣性的肉疼的瞬間——“叮咚！”

一聲清脆悅耳、熟悉到讓人頭皮發(fā)麻、靈魂震顫的提示音，竟真的、憑空地、毫無征兆地在死寂的茅屋里響了起來！

一家三口，全都僵住了！

如同三尊瞬間被抽走了靈魂的泥塑木雕，連呼吸都停滯了，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下一刻，就在王翠花面前那片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一團(tuán)微弱的、如同幻覺般的光芒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隨即，一個薄薄的、印著醒目土**“拼夕夕”logo的紙質(zhì)快遞盒子，就那么憑空出現(xiàn)，“啪嗒”一聲輕響，落在了干枯的草鋪上。

***是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的。

他幾乎是憑借著求生本能撲過去的，手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一把抓起那個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盒，指甲粗暴地劃開膠帶，三兩下將其撕開。

里面，一把閃著凜凜寒光、手柄是黑色塑料包裹的、標(biāo)準(zhǔn)現(xiàn)代工藝打造的不銹鋼菜刀，安靜地躺在起緩沖作用的白色氣泡紙里。

刀身锃亮如鏡，清晰地映照出他那張因極度震驚而徹底扭曲、寫滿了荒謬和狂喜的臉龐。

九塊九包郵！

真的到了！

從那個熟悉的、讓人又愛又恨的拼夕夕！

“老天爺……”王翠花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噗通一聲坐倒在地。

這一次，眼淚洶涌而出，不再是絕望，而是劫后余生、絕處逢生的狂喜，沖刷著她臉上的灰塵。

“媽！

媽！

你太神了！

你真的召喚出來了！”

李薇尖叫著跳起來，幾乎是撲過去，顫抖著**那冰涼的、實(shí)實(shí)在在的金屬刀身，又哭又笑，狀若瘋癲，“是真的！

是真的拼夕夕！

老天爺聽到我們的話了！”

***緊緊握著那把沉甸甸、帶著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力量的菜刀，感受著金屬傳來的堅(jiān)實(shí)、冰冷的觸感，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幾乎要炸開的濁氣。

臉上緊繃得如同石塊的肌肉終于松弛下來，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卻蘊(yùn)**無限生機(jī)的笑容，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有救了……咱們***……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