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棠是被一陣尖銳的窒息感逼醒的。

喉嚨里仿佛還殘留著濃煙灼燒的劇痛，眼前最后的畫面，是那輛失控的重型卡車車燈刺破雨幕、占據(jù)整個視野的恐怖白光。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貪婪地吞咽著空氣。

入眼的，是青灰色的舊帳頂，邊緣洗得發(fā)白，打著細(xì)密的補(bǔ)丁。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淡淡霉味和草藥苦澀的氣息。

這不是醫(yī)院。

一股全然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尖銳的疼痛強(qiáng)行涌入腦海。

季知棠，十六歲，明州鄞縣桃源鎮(zhèn)季家村人。

父親季林，一個農(nóng)家子，耗盡心力才考出來的秀才，親生母親胡蘭在她六歲時意外去世，父親獨(dú)自一人帶兩個孩子實(shí)在不便，經(jīng)人介紹娶了何蓮。

何氏是城北何家胭脂鋪老掌柜家獨(dú)女，何氏嫁人后何掌柜不久就病逝。

父親季林在前年纏綿病榻后撒手人寰。

家中現(xiàn)在的人口還有：繼母何氏；弟弟季知舟，十西歲，在鎮(zhèn)上的蘭亭書院讀書；同父異母的妹妹季知蘅，才八歲。

“呼……”她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她撐著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坐起身，環(huán)顧這間狹小的臥房。

泥地夯實(shí)，墻壁斑駁，唯一的家具是一張舊桌和一個掉了漆的木箱，窗紙破了個**，透進(jìn)一縷微涼的晨光。

簡陋得令人心頭發(fā)沉。

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清晰地告訴她：季家，己然山窮水盡。

父親季林生前治病欠下的債務(wù)，像懸在頭頂?shù)睦麆Α?br>
當(dāng)初何氏為救丈夫，早己變賣光了何家陪嫁的所有田產(chǎn)鋪面，如今僅剩這最后一間位于桃源鎮(zhèn)上的小鋪?zhàn)?，以及何氏最后藏著、?zhǔn)備給季知舟交束脩的二貫錢。

而大伯季木，催債催得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難聽。

屋外傳來刻意壓低、卻難掩激烈的爭執(zhí)聲，穿透薄薄的門板。

“何蓮！

我兄弟****，你們孤兒寡母就想賴賬不成？

五貫錢！

****畫了押的！

今日說什么也得給我個說法！”

一個粗獷的男聲拔高，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

是大伯季木。

“大哥…大哥息怒…”一個柔弱的女聲帶著哭腔響起，是何氏，“不是賴賬，實(shí)在是…實(shí)在是眼下湊不出這許多…舟哥兒的束脩…書院那邊也催得緊…我管你什么束脩不束脩！”

季木的聲音更大了，帶著不耐煩，“那是你兒子！

我兄弟留下的債，你們就得還！

湊不出？

我看你們是不想還！

賣鋪?zhàn)樱?br>
不是還有間破布鋪?zhàn)訂幔?br>
趕緊賣了抵債！”

“那鋪?zhàn)印卿佔(zhàn)邮翘慕銉核H娘胡氏留下的…是棠姐兒的嫁妝…”何氏的聲音細(xì)若蚊吶，帶著最后的掙扎。

“嫁妝？”

季木嗤笑一聲，滿是譏諷，“飯都要吃不上了，還想著嫁妝？

季家都要被你們拖垮了！

我兄弟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們這樣，怕是要?dú)獾没钸^來！

今天要么還錢，要么…哼！”

門板被拍得震天響：“季知棠！

我知道你在里頭！

你是長姐，當(dāng)?shù)昧诉@個家！

出來給句話！”

屋內(nèi)的季知棠深吸一口氣，屬于現(xiàn)代靈魂的冷靜迅速壓下了初來乍到的慌亂。

她掀開打著補(bǔ)丁的薄被，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迅速套**邊疊放的一套同樣洗得發(fā)白的青色粗布衣裙。

動作間，身體殘留的記憶讓她對這套衣物無比熟悉。

她拉開門。

清晨微冷的空氣涌進(jìn)來，夾雜著院子里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小院同樣簡陋，屋檐下，身形微胖、穿著半舊褐色布裙的何氏正局促不安地絞著雙手，臉色蒼白，眼圈泛紅。

她對面站著一個穿著體面些綢布首裰、身材微胖、留著兩撇短須的中年男人，正是大伯季木。

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惱怒。

看到季知棠出來，何氏像抓住救命稻草，慌忙上前一步，嘴唇哆嗦著：“棠姐兒，你大伯他…”季知棠的目光越過何氏，平靜地落在季木臉上。

那眼神既不怯懦，也無原主慣有的對繼母的尖銳敵意，只有一種審視和疏離的冷靜。

季木被她看得微微一怔，隨即那股子蠻橫又涌了上來，指著何氏：“棠丫頭，你來得正好！

你爹欠我的五貫錢，**說拿不出來？

家里不是還有鋪?zhàn)樱?br>
你爹沒了，你就是老大，**做不了主，你來做主！

賣鋪?zhàn)舆€債，天經(jīng)地義！”

“大伯，”季知棠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卻異常清晰，“欠債還錢，自然天經(jīng)地義。

只是鋪?zhàn)拥氖?，總得容侄女親眼看看，心里有個章程。

父親才去不久，大伯如此步步緊逼，傳出去，怕是對大伯的名聲也不好?！?br>
她語氣平淡，話里的意思卻像軟釘子。

季木被她噎了一下，尤其那句“父親才去不久”和“名聲”，讓他臉上有些掛不住，惱羞成怒道：“少拿話堵我！

名聲？

你們孤兒寡母拖著欠債不還，那才叫丟我季家的臉！

我給你們?nèi)眨?br>
三日之內(nèi)，要么還錢，要么我去衙門遞狀子！

哼！”

他重重一甩袖子，狠狠瞪了何氏一眼，又剜了季知棠一眼，氣沖沖地轉(zhuǎn)身走了。

沉重的木門被他摔得發(fā)出一聲巨響，震得門框簌簌落下幾縷灰塵。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何氏身體晃了晃，眼淚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她用袖子胡亂擦著，哽咽道：“棠姐兒…是娘沒用…娘對不住你們…對不住你爹…”她看著季知棠，眼神里滿是愧疚和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那鋪?zhàn)印悄阌H娘留下的念想，也是你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娘知道你不愿意賣…可…可眼下…”季知棠看著眼前這個無助哭泣的婦人。

記憶中，原主季知棠對這個“搶走”父親的女人始終心懷芥蒂，從未真心叫過一聲“娘”，甚至私下里都只以“何氏母親”稱呼。

何氏性子軟弱，不善持家，父親在世還能維持體面，父親一去，這個家立刻顯出敗象。

但何氏從未想過拋下他們?nèi)齻€孩子獨(dú)自離開，反而一次次拿出自己微薄的嫁妝私蓄填窟窿。

“別哭了?！?br>
季知棠打斷她，聲音不算柔和，卻也并無往日的尖刻，“哭解決不了問題。

鋪?zhàn)印u不賣，我去看了再說?！?br>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何氏憔悴的臉，“家里還有多少錢？”

何氏被她突然轉(zhuǎn)變的態(tài)度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止住哭聲，從懷里摸索出一個舊舊的灰布小荷包，解開繩結(jié)，倒出里面僅有的幾塊碎銀和一些銅錢。

“就…就這些了，統(tǒng)共不到兩貫…原是要給舟哥兒交束脩和買筆墨的…”她聲音低下去，滿是羞愧。

兩貫錢。

季知棠心里默算了一下，按照這身體的記憶，一貫錢大約一千文。

五貫的債務(wù)，季知舟的束脩兩貫，筆墨紙硯至少也要幾百文…這點(diǎn)錢，杯水車薪。

“阿姐？”

一個帶著稚氣和擔(dān)憂的童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