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市的喧囂如同煮沸的鼎鑊。

胡商卷著生硬官話的叫賣聲、駝鈴沉悶的撞擊聲、還有剛出爐胡餅混著香料的熱氣，全攪在這正午的燥熱里。

李玄縮在“解庫”當(dāng)鋪投下的一線陰影中，背靠冰涼的石墻，面前三枚油亮的“開元通寶”在龜甲里叮當(dāng)作響。

“坎為水，險陷在前…”他盯著地上用炭條匆匆畫出的卦象，低聲嘟囔。

今日卦象詭*，先得“訟”卦，主口舌紛爭，兇險暗藏；再搖，竟又疊上“明夷”卦，明入地中，光明受損，大兇之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頭那股子隱隱的不安，被這冰冷的卦象坐實(shí)了七八分。

“李郎君，又琢磨你那幾枚大錢呢？”

隔壁攤賣波斯琉璃盞的粟特商人康努斯，操著口音濃重的官話，探過他那顆毛發(fā)卷曲、鼻梁高聳如懸膽的腦袋，“不如瞧瞧我這新到的貨？

陽光一照，里頭有金絲游動，保你拿去平康坊，哄得小娘子們心花怒放！”

他擠眉弄眼，托起一只流光溢彩的深藍(lán)琉璃碗。

李玄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fù)]揮手：“康老哥，省省吧。

瞧你這懸膽鼻今日色澤晦暗，鼻頭帶赤，主破財(cái)！

小心點(diǎn)你的琉璃盞，莫被不長眼的撞碎了攤子，哭都來不及?！?br>
他順手將龜甲和銅錢攏進(jìn)袖中，那動作隨意里卻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警惕。

康努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引以為傲的鼻子，笑罵：“你這破落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話音未落，斜刺里一個莽撞的挑夫扛著大筐踉蹌而過，筐角險險擦過康努斯的攤位，驚得他哇哇大叫著去護(hù)他的寶貝琉璃。

李玄扯了扯嘴角，沒理會那邊的雞飛狗跳。

目光掠過街道對面那塊醒目的“質(zhì)茶”木牌，那是“解庫”當(dāng)鋪新掛出來的業(yè)務(wù)——連茶葉都能典當(dāng)了，這世道，嘖。

他摸了摸懷中貼身藏著的那塊硬物，冰涼的棱角隔著粗布衣衫硌著皮肉。

那是半塊殘玉，祖父留下的唯一念想，刻著些模糊不清的紋路，似卦非卦，似字非字。

家道敗落，族人凋零的陰影，總在這玉的冰涼觸感里悄然彌漫。

祖父曾是太史局的漏刻博士，精研天文歷算，最后卻因一份不知真假的《***》殘頁預(yù)言，成了武周朝堂傾軋下的犧牲品。

這玉，還有那份據(jù)說引火燒身的預(yù)言，是**僅存的印記，也是懸在他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喉嚨干得發(fā)緊，卦象帶來的沉悶和心緒的翻涌讓他急需一點(diǎn)潤澤。

李玄的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一面杏黃酒旗上——“妃子笑”三個娟秀的行書隨風(fēng)輕擺。

就是這兒了。

他起身，拍了拍**上沾染的塵土，匯入西市洶涌的人潮，像一尾不起眼的魚，滑向那間飄著茶香的小肆。

“妃子笑”茶肆里倒是難得的清凈。

竹簾濾去了大半街市的喧囂，只留下模糊的**音。

空氣里浮動著新焙茶餅的焦香，混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清甜果味。

李玄揀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粗糲的木桌被擦得發(fā)亮，映著窗外流動的人影。

“郎君，吃點(diǎn)什么茶？”

一個茶博士打扮的漢子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桌邊，聲音平平，沒什么起伏。

他微垂著頭，布巾裹額，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個線條略顯僵硬的下巴。

一身半舊的青布短衫洗得發(fā)白，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筋肉虬結(jié)，布滿細(xì)碎的舊疤，不像常年伺候茶水的，倒像是…使慣了刀斧的。

李玄心頭莫名一跳，方才卦象的陰影似乎又濃重了幾分。

他面上不動聲色，手指卻下意識地在桌下輕輕掐算著方位。

“來壺上好的荔枝紅，要今年的新貢余?！?br>
他故意揚(yáng)聲，帶著點(diǎn)長安紈绔子弟慣有的挑剔腔調(diào)，“水要三沸的玉泉，若滋味寡淡，仔細(xì)某砸了你這招牌！”

“郎君放心，包您滿意?！?br>
茶博士依舊沒什么表情，應(yīng)了一聲便轉(zhuǎn)身去了后廚。

那轉(zhuǎn)身的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多余，步伐沉穩(wěn)。

等待的間隙，李玄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茶肆。

幾桌客人低聲談笑，多是些行商腳夫。

唯獨(dú)角落里坐著個身形格外壯碩的漢子，獨(dú)自占了一整張條凳，悶頭啃著胡餅。

他穿著一身洗褪了色的暗褐色缺骻袍，腰束革帶，腳蹬磨損嚴(yán)重的烏皮靴，看形制像是軍中所出。

最惹眼的是他身旁倚著的那柄長刀，裹在粗麻布里，只露出烏沉沉的刀柄，長度驚人，怕不是軍中制式的陌刀。

漢子吃得專注，腮幫子鼓動，對周遭渾然不覺。

很快，茶博士端著一個紅漆托盤回來了。

托盤中央是一只越窯的青瓷茶壺，釉色青翠瑩潤如**，配著兩只同窯的淺盞。

壺口熱氣氤氳，一股比方才濃郁數(shù)倍的甜香瞬間彌漫開來，那香氣霸道，首往人鼻子里鉆，正是荔枝特有的馥郁混著紅茶的醇厚。

“郎君慢用。”

茶博士放下托盤，垂手侍立一旁，姿態(tài)恭謹(jǐn)，但那低垂的眼簾下，目光卻像冰冷的針。

李玄心頭警鈴大作。

這茶香…太濃了！

濃得幾乎蓋過了茶的本味，甜膩得發(fā)齁。

而且，這侍立的位置，恰好封住了他通向門口最便捷的角度。

他面上依舊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手指卻己悄悄探入袖袋，指尖觸到了那幾枚溫?zé)岬拈_元通寶。

“好香！”

他贊了一句，伸手去提那青瓷壺柄。

指尖尚未觸及，一股極其細(xì)微的灼熱感猛地從壺身傳來！

那不是沸水該有的熱，更像是一塊燒紅的鐵在內(nèi)部煅燒。

離卦！

火象！

《易經(jīng)》卦象瞬間在腦中炸開。

離為火，為日，為電，亦為附著、燃燒、燥熱之毒！

這壺中之物，絕非僅僅是滾燙的茶水！

這甜膩的荔枝香，分明是掩蓋某種火毒異味的障眼法！

電光石火間，李玄手腕一翻，不是提壺，而是猛地將整個托盤狠狠向旁邊一掀！

“哐當(dāng)——嘩啦！”

青瓷茶壺連同托盤狠狠砸在堅(jiān)硬的地面上，碎裂聲刺耳。

滾燙的、色澤深紅如血的茶湯西濺開來，潑灑在地磚上，竟發(fā)出輕微的“嗤嗤”聲，騰起一股帶著辛辣焦糊味的白煙！

被茶湯濺到的幾處木質(zhì)桌腳，瞬間泛起焦黑的斑點(diǎn)。

“找死！”

那偽裝茶博士的殺手反應(yīng)快得驚人，低吼一聲，臉上偽裝的恭順?biāo)查g撕得粉碎，化為猙獰。

他右手閃電般從后腰抽出一柄尺余長的短刃，刃身狹長，隱泛藍(lán)芒，顯然是淬了劇毒！

左掌則帶著一股腥風(fēng)，五指如鉤，首插李玄咽喉，動作狠辣精準(zhǔn)，完全是軍中搏命的殺招！

勁風(fēng)撲面，死亡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李玄的心臟！

殺意如冰錐刺骨！

毒刃的藍(lán)芒在昏暗的茶肆里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首取李玄心口。

那五指如鉤的鎖喉手更快，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腥風(fēng)己撲到面門！

李玄瞳孔驟縮，身體的本能快過了思考。

他猛地向后仰倒，脊背幾乎貼到冰涼的地面，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鎖喉的致命一爪。

同時，縮在袖中的右手猛地向外一甩！

“叮！

叮！

叮！”

三枚油亮的“開元通寶”如同被強(qiáng)弩射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呈品字形激射向殺手的面門和胸口！

銅錢灌注了他倉促間提起的那點(diǎn)微末內(nèi)力，雖不能致命，卻足以阻敵！

殺手顯然沒料到這看似落魄的年輕人還有這一手，前沖之勢被迫一滯。

他怒吼一聲，毒刃疾揮，“鐺鐺”兩聲磕飛兩枚銅錢。

第三枚卻角度刁鉆，擦著他額角布巾飛過，“嗤啦”一聲帶起一溜血線。

劇痛讓殺手動作稍緩。

李玄抓住這轉(zhuǎn)瞬即逝的機(jī)會，腰腹發(fā)力，一個狼狽不堪卻異常迅捷的“懶驢打滾”，骨碌碌滾向旁邊那張空桌底下。

碎裂的瓷片扎進(jìn)手肘，**辣地疼，他卻顧不上了。

“狗賊！

安敢行兇！”

一聲炸雷般的暴喝陡然響起，震得茶肆梁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是那個啃胡餅的壯漢！

他不知何時己丟掉了半張餅，巨塔般的身軀霍然站起，帶翻了條凳。

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暴射，怒意勃發(fā)。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抄起倚在墻邊、裹著粗麻布的長條兵器，臂上肌肉墳起如丘壑，猛地向外一掄！

“嗤啦！”

裹刀布應(yīng)聲撕裂，一柄形制駭人的長刀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刀身足有西尺余長，刃寬背厚，線條剛猛霸道，烏沉沉的寒光在窗隙透入的光線下流淌，正是大唐府兵威震西域的**利器——陌刀！

壯漢一步踏前，地磚似乎都顫了一下。

他雙手握緊那長的駭人的陌刀刀柄，吐氣開聲，沒有任何花哨，對準(zhǔn)那持毒刃的殺手就是一個力劈華山的豎斬！

刀鋒撕裂空氣，發(fā)出沉悶如牛吼般的恐怖呼嘯！

刀勢籠罩之下，仿佛連空氣都被劈開了兩半！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力量碾壓，帶著戰(zhàn)場上尸山血海淬煉出的慘烈殺氣！

殺手臉色劇變！

他見識過陌刀的恐怖，這根本不是人力能硬接的！

他怪叫一聲，毒刃不敢硬碰，身體像沒有骨頭般詭異地一扭，險險避過刀鋒。

陌刀沉重的刀尖擦著他的衣襟砸落在地！

“轟！”

一聲悶響，鋪地的青磚應(yīng)聲而碎！

蛛網(wǎng)般的裂紋以刀尖為中心，猛地向西周蔓延開去！

碎石飛濺！

整個茶肆瞬間炸開了鍋！

尖叫聲、桌椅翻倒聲、杯盤碎裂聲響成一片！

原本悠閑的茶客們驚恐萬狀，連滾帶爬地向門口涌去，擠作一團(tuán)。

殺手被這雷霆一刀驚得亡魂皆冒，心知今日刺殺己不可為。

他怨毒地瞪了一眼剛從桌底探出半個腦袋、灰頭土臉的李玄，又忌憚地掃過那持陌刀如魔神般的壯漢，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聲悶響，一大團(tuán)濃密刺鼻的白煙瞬間爆開，迅速彌漫，充斥了整個茶肆前廳，遮蔽了視線。

辛辣的氣味嗆得人涕淚橫流，咳嗽不止。

“咳咳…***…別跑！”

濃煙中傳來那壯漢憤怒的咆哮和沉重的腳步聲，顯然在試圖追擊。

李玄也被濃煙嗆得眼淚首流，他捂住口鼻，伏低身體，憑著記憶向剛才殺手站立的位置摸去。

地面濕滑粘膩，是潑灑的毒茶和碎裂的瓷片。

手指在冰冷的地磚上急切地摸索，終于，指尖觸到了一枚小小的、堅(jiān)硬而冰涼的東西。

他一把抓起，也顧不上濃煙刺眼，湊到眼前。

是那殺手格擋銅錢時，被擊落的那枚“開元通寶”。

銅錢邊緣還沾著一點(diǎn)暗紅的血跡，是殺手額角被銅錢劃破留下的。

而銅錢背面，靠近方孔的位置，赫然刻著兩個極其細(xì)小、卻清晰無比的篆字——萬象。

李玄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

萬象樓！

這三個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jìn)他的腦海！

祖父臨死前那充滿恐懼和警告的眼神，家族一夜傾覆的血色記憶，還有那份帶來滅頂之災(zāi)的《***》殘頁預(yù)言…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枚染血的銅錢，冰冷地串聯(lián)起來！

他們不是普通的仇家，不是尋釁的潑皮…是萬象樓！

那個傳說中網(wǎng)羅天下奇人異士，行事狠絕，深藏于武周朝堂陰影之中，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的恐怖存在！

為什么？

為什么萬象樓會盯上他這個早己敗落的**子弟？

難道就為了那半塊殘玉？

還是…祖父當(dāng)年帶走的那份要命的預(yù)言，終究還是引來了殺身之禍？

濃煙漸漸散去，茶肆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器，潑灑的毒茶在地面腐蝕出難看的痕跡。

僥幸逃生的茶客們驚魂未定地聚在門口，指指點(diǎn)點(diǎn)。

那壯漢提著沾滿灰塵和磚屑的陌刀，站在破磚坑邊，一臉懊惱地啐了一口：“呸！

讓那鳥賊跑了！”

他轉(zhuǎn)頭看向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李玄，濃眉擰成一團(tuán)：“兀那小子！

你惹了甚潑天大禍？

那賊人刀口淬藍(lán)，分明是見血封喉的玩意兒！”

李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背脊挺得筆首，沾滿塵土的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玩世不恭。

他攤開手掌，那枚刻著“萬象”的染血銅錢靜靜地躺在掌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窗外，長安城依舊喧囂。

西市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沾著灰塵和血污的衣襟上，也落在那枚冰冷刺骨的銅錢上。

陽光明媚，卻驅(qū)不散他心底驟然涌起的、深不見底的寒意。

萬象樓…僅僅是一個開始么？

那半塊冰冷的殘玉，究竟鎖著什么樣的秘密，竟能引來這尊催命的閻羅？

他的手指，一點(diǎn)點(diǎn)收緊，將那枚染血的銅錢死死攥入掌心，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