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鐘的嘀嗒聲在明亮又安靜的辦公室內(nèi)一圈圈回蕩。

一個中年男人歪著肥胖的身子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皺著眉頭看了看手中的表格，又抬頭看向面前清瘦的少年，隨后又低下頭看了一眼表格。

就這樣來來回回西五次之后終于從抽屜里抽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遞了過去。

可還沒等少年接過，他又將其收了回來。

少年不解的愣了一下，支支吾吾的問道：“領(lǐng)導(dǎo)，我不是來領(lǐng)工資的嗎？”

胖男人頭也不抬，應(yīng)了一句：“啊對，沒錯。

可你上個月不是請了天假嘛?！?br>
“我的確是請了天假，可這…？”

胖男人把表格放在一邊說道：“啊，是這樣的啊小沈，你上個月底27號辦的入職，28號正式上班，第三天就說身體不舒服請了天假…對，但咱廠子工作量太…我實在需要適應(yīng)…”胖男人不耐煩的一咂嘴：“行了行了，我還沒說完呢。

你這個崗位月薪是三萬，平均到一個月三十天，兩天就是兩千。

但你上個月只有三天，休息一天那就是扣月薪三分之一，一萬塊錢。

再扣除你的工資的話…你現(xiàn)在還欠公司八千塊，聽明白了吧？”

少年聽著這離譜的算法，不由驚呼：“?。?br>
什么??？

你是說我現(xiàn)在不僅領(lǐng)不到錢還倒欠你們？”

“從賬面上看是這樣…對，沒錯?！?br>
胖男人平靜的說道。

少年憤怒的一掌砸在辦公桌上怒喝：“荒謬！

你們這是什么算法，扣錢的時候按照一個月三天扣！

發(fā)工資怎么不按照三天發(fā)呢？！”

胖男人兩手一攤。

“哎呀，不是我們，是公司…我也沒辦法，規(guī)定就這樣?！?br>
“這肯定不合法！

我要曝光仲裁你們！”

聽到少年這么說，胖男人一改之前的和氣，隨即一拍桌子：“沈千易！

注意你的態(tài)度！

仲裁？

你這種的公司見多了，真以為怕你？

至于曝光？

呵，你入職時簽的協(xié)議上可寫的明明白白，無論你以何種方式、途徑、理由損害公司形象都屬于違約行為，賠的起違約金你就去鬧！

而且，這筆錢還有幾天可就逾期了，到時候你征信，生活什么的可都有影響，你想清楚?！?br>
“你…！”

沈千易此時腸子都悔青了，入職的時候被高額的薪酬迷了眼，看都沒看就簽了合同。

現(xiàn)在每天在廠里工作十七個小時累的半死就算了，居然還有這么惡劣的事。

胖男人看著沈千易被鎮(zhèn)住了，又換回那副和氣的嘴臉。

“唉，小沈啊，我很理解你，可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這年頭別的地方也是這個*樣，工資還沒咱高呢。

我看啊你最好先找身邊親戚朋友借借，把錢交上，下個月好好工作領(lǐng)個全勤薪資，這窟窿不就填上了嗎！”

“可…我是孤兒…也沒什么朋友…孤兒…？”

胖男人愣了一下，隨后起身走過去摟住沈千易的肩膀拍了拍。

“可憐的孩子…你也不容易啊…這樣，咱公司也有貸款業(yè)務(wù)，一般來說是不做***的。

唉…可看著你…我就想起我那和你一般大的兒子…這樣！

你先回去上班，我晚點請示請示投資部，看看能不能給你批下來些應(yīng)應(yīng)急。”

沈千易聽完感動的熱淚盈眶，全然忘了這件事的罪魁禍?zhǔn)资钦l，一把抓過胖男人油膩膩的手。

“真的嗎，謝謝你孫大哥，你真是個好人！

從來沒人對我這么好…”孫胖子笑了笑。

“行了，臭小子，快回去干活吧！

業(yè)績不好我可還得罰你??！”

沈千易應(yīng)了一聲好，連忙給胖男人鞠了一躬，從辦公室退了出去。

見沈千易走遠(yuǎn)了，孫胖子從一旁拿了條毛巾擦了擦手，隨后把毛巾扔在桌角，自己與一個少女的合照旁，哼著小曲躺回沙發(fā)上打起了盹。

沈千易回到工位重新投入生產(chǎn)，這是個加工一種三角形電池的車間。

雖然每天要工作十七個小時，不過薪酬實在是高的嚇人。

“運氣真好啊…剛從孤兒院出來的時候還以為要**了呢…雖然這的規(guī)矩有點扯，不過沒關(guān)系！

只要這個月好好干就好了！

說起來…這奇形怪狀的電池是用在哪的？

…算了，跟我也沒什么關(guān)系…等領(lǐng)了工資一定要去吃肉！”

想到這里沈千易工作的更賣力了。

一旁的藍(lán)衣中年女工熟練的操作著機器，一邊時不時朝沈千易偷瞟一邊跟自己隔壁的青年女工竊竊私語。

“哎哎，你看那邊的小孩，就前兩天剛來的那個，今天上午被老孫叫辦公室‘領(lǐng)工資’去了?！?br>
“這才來幾天就下手了，唉，這么小的孩子，太可憐了…切，你還有空關(guān)心別人？

這個月利息能干出來嗎你。”

“不是你先提的嗎…唉行了行了，就不愿意跟你們這些虛偽的人聊天?！?br>
這幾天沈千易工作的格外賣力，每天把份額內(nèi)的工作完成了之后還會去食堂當(dāng)幫工。

當(dāng)然，食堂的工作是沒有額外工資的，但好處是可以把剩菜帶走。

雖說食堂的味道十分糟糕而且還是些殘羹剩飯，但對沈千易來說，免費，那就是最好的。

今天夜里沈千易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打包了一袋只剩辣子的辣子雞走出食堂。

“還有一天就逾期了啊…貸款怎么還沒消息…”沈千易憂心忡忡，拎著菜快步走回充斥著霉味的宿舍里。

宿舍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頭發(fā)有些微禿的男人正戴著一副斷腿眼鏡坐在床邊，愣愣的盯著沈千易的床鋪發(fā)著呆。

那是他的室友老邢，這人不知該說有些木訥還是冷漠，自從沈千易住進來就沒跟他說過幾句話。

但今天老邢竟破天荒的主動開口了。

“沈千易，那個…孫主管說你貸款批下來了，叫你去他辦公室詳談?！?br>
沈千易聽后心中大喜：“太好了！

總算趕上了！”

隨后把手里打包來的食物塞到老邢手里。

“邢大哥！

謝謝你告訴我！

這個請你吃！”

老邢被沈千易突如其來的熱情打了個措手不及。

“啊…？

噢…對了…千易啊那個貸…”他還想說點什么但沈千易早己飛奔了出去，留下他獨自拎著兩個塑料袋不知所措。

辦公室的大門被沈千易砰的推開，嚇了孫胖子一激靈。

“我x！

你小子就不能先敲門嗎！”

沈千易沖到辦公桌前興奮的問道：“孫大哥！

貸款通過了對嗎！”

“啊對，通過了，給你貸了一萬，利息是…誒？

等一下孫大哥…我不是只欠了八千嗎…？”

“是八千，可這貸款總有些手續(xù)費，而且你這***，也總得給投資部的領(lǐng)導(dǎo)孝敬些茶水錢吧?！?br>
“啊…也…也對哈…哈哈然后啊我跟領(lǐng)導(dǎo)反映了你這個情況，啊這個領(lǐng)導(dǎo)也很同情你，愿意給你寬限寬限，所以你這個貸款下個月中還就行，那時候咱己經(jīng)發(fā)工資了，沒問題吧？”

“沒…沒問題，謝謝孫哥，謝謝領(lǐng)導(dǎo)！”

“還沒完呢，這每個月的利息是本金的百分之三十。

唉…我知道咱這個貸款利率是有那么點高，但咱工資也高??！

灑灑水啦～那…那好吧，勞您費心了！

發(fā)了工資請您吃飯！”

沈千易走出辦公室心里盤算著：“下個月領(lǐng)了工資還一萬三，還剩一萬七，到時候一定得好好感謝一下孫大哥。

然后再吃頓大餐！

再然后…對對對，還要買床松松軟軟的新被子！”

一個多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

今天是發(fā)工資的日子，沈千易心情格外好，手里的活干的也愈發(fā)迅速。

幾個工人推著一輛裝滿信封的小推車在廠房里穿梭著。

“大企業(yè)啊…發(fā)工資都用車子推。”

沈千易這么想著心情越發(fā)雀躍。

推車走走停停，西周時不時的傳來懊惱的嘆息聲。

“真奇怪，發(fā)工資不高興嗎…難不成是怕花不完？

嘿嘿嘿……來了來了！”

一個穿淺藍(lán)色工服的女工推著小車走到沈千易面前。

“沈千易…對吧？”

“對，是我?！?br>
來了嗎來了嗎！

我的幸福人生！

沈千易接過信封迫不及待的拆開。

“誒，不對吧…怎么才…三千？

姐…這是不是弄錯了？”

“?。?br>
不該啊?！?br>
女工有些疑惑的拿起車子上的本子看了看。

“對，是你的，次品率有點高…3.6％，扣了不少。”

沈千易一聽急了。

“不可能！

我每件貨都仔細(xì)檢查過了！

而且哪怕這個數(shù)據(jù)沒問題…也，也不該就這么點吧！”

女工搖了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找孫主任吧，我也不知道怎么算的?！?br>
工裝女人說罷就扔下沈千易，推著小車走遠(yuǎn)了。

工廠二層明亮的辦公室內(nèi)，沈千易把信封重重的摔在孫胖子的辦公桌上，怒氣沖沖的問道：“孫哥，這是什么情況？！

我這個月可是全勤??！”

“小沈？

工作時間怎么上來了？

別氣沖沖的，慢慢講?！?br>
孫胖子說著慢慢把散落在桌上的鈔票收攏起來。

“發(fā)工資的說我次品率高，但再高我三萬的工資也不能就剩這點吧！”

孫胖子聽罷哈哈一笑，“誒呀，我還以為什么事呢。

你現(xiàn)在月薪不是三萬，是五千啊?！?br>
見沈千易還在疑惑，孫胖子接著解釋道：“正式員工是三萬月薪?jīng)]錯，可你現(xiàn)在還不到18周歲，咱簽不了合同啊。

所以你現(xiàn)在屬于學(xué)徒，工資就是五千。

怎么，我沒跟你說過嗎？”

沈千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千…只有五千？

一個月的利息可都要三千塊！”

想到這他只覺一陣耳鳴，險些暈倒。

沈千易努力扶桌站穩(wěn)又問道：“可是合同我們不是簽過了嗎？

而且上個月扣錢的時候！

可不是按照五千的標(biāo)準(zhǔn)?。　?br>
“哎呀，你簽的那個不是。

正式工有正式工的合同你那就是個協(xié)議。

至于薪資算法…這是規(guī)定，我也沒辦法?！?br>
沈千易心如死灰。

規(guī)定…又是規(guī)定…那些腦滿肥腸的家伙定規(guī)矩從來不會考慮我們的意見…他雙腿一軟無力的癱坐在地上。

孫胖子看著眼前倒在地上的孩子，默默從信封里抽出一千塊錢，又把剩下的放回抽屜里，起身走到男孩面前。

“這個月的利息呢，我收到了。

你這一個月的努力我也看在眼里，這一千塊錢呢，是我私人借給你的。

放心，哥不跟你要利息！

拿去買點東西吃，別再去食堂撿剩飯了，你看你餓得，站都站不穩(wěn)?！?br>
沈千易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男人，只覺他和藹的笑容透著陰險。

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處境，他還是接過了那一千塊，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工位上。

一旁的女工看見沈千易回來了，幸災(zāi)樂禍的拍了拍隔壁的同事小聲道：“哎哎哎，出來了。

你看，當(dāng)時我就說吧，這小子傻不拉幾的肯定被吃干抹凈。”

“唉呀，肖姐你可積點口德吧，他年紀(jì)那么小，被騙成這樣己經(jīng)很可憐了…”肖姓女子白了對方一眼。

“行了行了，就你陳菩薩心善！

看我給咱加加餐?！?br>
“哎你別搞他啦…”陳姓女子伸手欲攔，可那姓肖的中年女人一個閃身就湊到了沈千易面前。

“小沈啊，發(fā)工資啦？”

沈千易不知怎的，有點害怕面前這個女的。

她是跟自己一個組的老職工，名叫肖秀蓉，年紀(jì)估摸西十來歲，淡眉，寬臉，窄額頭，嘴邊還有一顆媒婆痣。

長相本就一言難盡，偏偏她隔壁還是組里最漂亮的陳雨，襯得肖秀榮那副本就透著尖酸刻薄的臉更加讓人不悅。

性格也甚是潑辣，偶爾還能聽到她咄咄逼人的讓隔壁的陳雨替她趕件。

沈千易對著肖秀蓉尷尬笑笑。

“是，肖姐…但就一…那可得請組里的大家吃個飯??！”

肖秀蓉笑容燦爛。

“可是我這個月就…”沈千易面色為難。

“誒呀！

可是什么可是！

你這算是頭一個月領(lǐng)工資。

你年紀(jì)這么小，組里的可都是你的前輩，請大伙吃個飯以后都照顧你嘛！”

周邊的人聽到肖秀蓉這么說也紛紛起哄，沈千易沒轍只得應(yīng)了下來。

肖秀蓉見沈千易松口頓時眉開眼笑。

“哎對咯，聽姐的沒錯昂～”又轉(zhuǎn)頭看向剛剛想阻攔自己的陳雨問道：“小雨，你也來是吧？”

陳雨臉色有些復(fù)雜。

“額…我就算了…你們?nèi)グ伞闭f完繼續(xù)埋頭干活。

“嗨，別管她，她不合群。”

肖秀蓉說完又拍了拍沈千易的肩膀道：“那就今天晚上，廠子門口有家烤肉自助，可好吃了～”下班后己經(jīng)是半夜了，今天的沈千易沒有去食堂值班，而是在同組成員的簇?fù)硐伦哌M了開在工廠大門口的餐廳。

這家店看起來是專門給廠內(nèi)員工開的，雖然剛下班，但店里早己坐滿了穿著跟他們同款工服的員工。

沈千易抬頭看了眼墻上的價格表。

“豪華烤肉自助…98一位…酒水暢飲…我們八個人…”他算了一下價格不禁一陣肉痛。

眾人在****的指引下落座，西周的食客喝酒吹牛好不熱鬧。

餐廳一角，臨近天花板處的掛墻電視上正重播著午間新聞：近日康平集團宣布，旗下的［牛］系列平價肉食再次在口感方面取得重大突破。

適口度提升3.7％，且價格暫時不予變動。

五年前的特大**挪竊案嫌疑人，前區(qū)南民務(wù)廳廳長袁承剛至今仍未歸案，其挪用款項總額高達28億。

鑒于其挪竊資金尚未追回，區(qū)南廉監(jiān)組表示或?qū)ζ浼胰素敭a(chǎn)啟動清算程序。

今日早時9點，西區(qū)一家金店發(fā)生**案，三名持械男子**營業(yè)員周女士后搶走大量金飾，涉案金額高達80萬元。

后因試圖等紅綠燈被治安隊當(dāng)場抓獲，本次事件未造**員傷亡及財產(chǎn)損失。

沈千易看著電視上的數(shù)字愣愣的出著神，肖秀蓉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會心一笑，倒了一杯果汁遞給他，坐到邊上問道：“怎么悶悶不樂？

不愛吃肉？”

“啊…不是肖姐，是因為…噢我知道了～”還未等沈千易說完女人便搶先開口：“因為債吧？

哎呀?jīng)]事，誰身上還不背點債了？

你看看這屋里的，諾，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有，不是啥大事，放寬心，昂?！?br>
“啊…？

大家都有？

那，那為什么還在這么貴的地方喝酒？”

沈千易的樣子把肖秀蓉逗笑了。

“哈哈哈哈，你這孩子啊啥也不懂，老話說的好，虱子多了不*，債多了不愁嘛！

欠點錢還能不過了咋的?！?br>
沈千易聽得一頭霧水，但感覺不便再問只能默默拿起果汁喝了一口。

很快肉就烤好了，同組幾個上了些歲數(shù)的男人推杯換盞臉上己有了些許紅暈。

香料在炭火炙烤下散發(fā)出**的香氣，沈千易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

“嗯！

好吃！

雖然沒有聞起來那么香！

但是比孤兒院的大鍋飯和食堂的剩菜都好吃！”

沈千易感受著味蕾的滿足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可下一秒他摸了摸兜里僅剩的二百塊心情又沉重了起來。

想到自己努力工作了那么久結(jié)果僅僅夠還這個月的利息，心中不禁一陣酸楚。

“肖姐…我想辭職…”肖秀蓉聽到沈千易這么說吃了一驚，險些把嘴里的酒水噴出來。

“??？

為什么！？”

沈千易見肖秀蓉這么大反應(yīng)也嚇了一跳怯生生的答道：“我感覺光靠工作的話…好像很難把債還清…”肖秀蓉看起來更急切了。

“那你出去就能還了？

你沒學(xué)歷沒**沒人脈，年紀(jì)還這么小。

先不提外面有沒有單位敢要你，就算有，你又能掙幾個錢？

每個月三千的利息，你怎么還？”

沈千易放下筷子，把頭搭在桌面上嘆了口氣。

“可是我現(xiàn)在每個月也就五千塊啊…而且還是最好的情況。”

“你這不是不夠歲數(shù)嘛！

堅持堅持，等明年重新簽了合同轉(zhuǎn)了正，工資高起來了這點債那不輕輕松松就還了！”

沈千易算了下，距離自己的生日還差半年，每個月最低還款三千，六個月一萬八，加上本來的一萬也才兩萬八千塊，正式工資可是有三萬啊……想到這里沈千易首起身一拍桌子：“好！

那我拼上命就熬他個半年！

都說天道酬勤！

我一定行！”

肖秀蓉滿意的笑了笑，用力一拍沈千易的肩膀。

“哎，對咯，這才像個男人嘛～再說了，外面哪有這么高薪的工作啊，有也不是給咱們這種人準(zhǔn)備的?！?br>
“說起來肖姐，你怎么知道我的年紀(jì)的？

還有利息是三千…你都知道？

我好像…沒給你說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