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塵
大承歷永安二十年，臘月初九。
長安落了三日的雪，太液池凍成了一面灰白的銅鏡。含涼殿內(nèi)炭火燒得極旺，鎏金博山爐里沉香如縷，可榻上之人依然覺得冷。
那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李昭寧側(cè)臥在織金錦褥上，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她曾經(jīng)豐腴明艷的面龐如今凹陷下去，顴骨高聳，唯獨一雙眼睛還殘留著昔日的影子——那雙眼睛曾經(jīng)睥睨長安城，讓無數(shù)人心折，也讓無數(shù)人切齒。
“殿下，藥煎好了。”侍女阿蘅跪在榻前，雙手捧著一只白玉碗，碗中烏黑的藥汁映著爐火，微微泛著光。
李昭寧沒有接。她只是望著頭頂?shù)某袎m，那上面用金線繡著百蝶穿花的紋樣，是她及笄那年命人重新做的，花了三百金。如今看過去，那些蝴蝶像是要撲下來，又像是要掙脫這片華美的牢籠。
“阿蘅，”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碾過枯木，“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殿下，臘月初九?！?br>臘月初九。李昭寧闔上眼。
三年前，她在大慈恩寺外的長街上，當(dāng)眾將一枝合歡花別在了新科探花裴衍之的襟前。滿街的百姓都看見了，三公主笑意盈盈地說：“裴探花這般風(fēng)姿，本宮心向往之?！?br>彼時裴衍之面色緋紅，垂首不語。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段佳話的開端。沒有人知道，那不過是三公主一時興起的又一個鬧劇——就像她讓大承的質(zhì)子沈無咎做自己的侍衛(wèi)，對他呼來喝去；就像她在婚期前七日，派人將聘禮原封不動地退回鎮(zhèn)北將軍府，附上一句“本宮忽然不想嫁了”。
悔婚小將軍顧長策，當(dāng)街戲弄裴探花，又用盡手段嫁給國師謝蘭淵——樁樁件件，她做得行云流水，渾然不覺腳下已是萬丈深淵。
只因為她是本朝最得寵的公主，是整個大承最尊貴的女子。她的父皇一生只得三個女兒，大皇姐李昭明小時得天麻過世了，二皇姐李昭華母妃身份低微，父皇素不喜她，將她發(fā)配至蜀地，而她作為父皇最喜愛得女兒，從小千嬌萬寵，不出意外，以后父皇的皇位也會傳給她。她自小就認(rèn)為所有人都該圍著她轉(zhuǎn)，所有人都該對她俯首稱臣。
她錯了。
永安二十年三月初九，她的皇姐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