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在城南。
一室一廳，四十七平米，窗戶對著一排法國梧桐。她一直不肯搬走，說住習慣了，樓下早餐店的豆?jié){放的糖剛好。
我拿備用鑰匙開門的時候，屋里還有她的味道。
風油精和陳皮。
她怕蚊子，夏天點蚊香冬天也要在枕頭邊放一瓶風油精?？蛷d茶幾上擺著一罐自己曬的陳皮，用橡皮筋扎著口。
我把行李箱靠在墻邊，沒開燈。
站了很久。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切進來，正好落在沙發(fā)的老虎枕上。她縫的，棉花填得太多，老虎肚子鼓鼓囊囊的，耳朵上打了個補丁。
我坐下來。
鞋沒脫。
手擱在膝蓋上，盯著對面那把空椅子——她平時坐那里看電視，把遙控器塞在坐墊底下，每次都找不到，每次都喊我?guī)退?br>茶幾底下有一只方盒子。
我彎腰撈出來。
布面日記本，老式的那種，封面印著褪了色的蘭花。
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一年半前。
"今天小衍和小錦又吵架了。小錦說小衍不上進，讓他去她公司幫忙。小衍不肯。其實我知道原因。但我不能說。"
翻到三個月前。
"小錦很久沒來了。上次來是端午，待了半個小時就走了。電話里總說忙。小衍每天來看我，買菜做飯，陪我下樓遛彎。他瘦了很多。我心疼。"
一個月前。
"檢查結果出來了。劉醫(yī)生跟小衍說的時候我在旁邊打瞌睡，其實沒睡著。我聽見了。沒關系的?；盍肆?，夠本了。就是放心不下小衍。他為了我的話，退了那么多東西，忍了那么多委屈。從來不跟我說。"
最后一頁。
歪歪扭扭的字，筆畫散了架，大概是在病床上寫的。
"小衍，媽走了你不要難過。小錦確實忙，你別怪她。媽有時候想讓她來看看我，又怕耽誤她工作。你們好好過日子。媽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過普通人的生活。你答應**事，你做到了。媽很高興。"
我合上本子。
手指間夾著封底那行字，指甲陷進了紙頁里。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刮得嘩啦響。
我盯著天花板。
眼眶發(fā)燙，喉嚨堵了一團東西，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到死都在替蘇錦說話。
到死都怕我跟蘇錦鬧翻。
到死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