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的手指指著我，氣得嘴唇發(fā)白，"你鬧什么！我不過是讓你納個妾，你就要鬧和離？沈昭寧，你也太任性了！"
"母親。"陸衍舟終于開口了，聲音干澀得像砂紙刮過木板，"昭寧她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斷他，偏過頭看他的臉，"你剛才有的是機(jī)會說話?，F(xiàn)在輪不到你了。"
筆墨端來了。
我走到桌前，鋪開紙，提筆蘸墨。
趙氏繞過太師椅走過來，試圖按住我的手腕："你放下！你以為和離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大周律法。"我握著筆，一字一頓，"夫妻雙方合意，可自行和離。方才陸衍舟說對不住三個字時，我便當(dāng)他同意了。若他不同意——"我側(cè)頭看向門柱旁站著的男人，"你可以現(xiàn)在說不。"
陸衍舟的嘴巴張了張。
又閉上。
趙氏回頭瞪他："衍舟！你倒是說話??！"
陸衍舟垂下眼。
他那副模樣我太熟悉了。
嘴上說著對不住，身子卻一步也不往前邁。想兩頭都不得罪，最后兩頭都得罪。溫吞，懦弱，不是不想表態(tài)，而是不敢表態(tài)。
三年了。
我受夠了。
筆尖落紙，一行字一行字地寫下去。
"夫陸衍舟，妻沈昭寧，結(jié)縭三載，性情不合，難以偕老。今二人合意，斷此姻緣，各不相干。"
墨字清雋，一筆一劃都不抖。
我寫完最后一個字，擱下筆，把紙推到陸衍舟面前。
"簽字。畫押。"
趙氏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陸衍舟看著那張紙，指尖發(fā)白。
"昭寧。"他的嗓音像被人掐著，"你……你別沖動。"
"沖動？"我抬起眼皮瞧他，"陸衍舟，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么過的嗎？***嫌我出身低，我學(xué)規(guī)矩，學(xué)管家，學(xué)應(yīng)酬。你書房的燈油是我熬夜剪的芯子，你冬天的護(hù)膝是我一針一線縫的棉。***病了，我守了七天七夜，衣裳都沒換。"
我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本流水賬。
"然后呢？我長姐被休回來了，***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怎么安置她，而是讓我——讓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給她騰位子。"
趙氏張了張嘴。
"而你。"我最后看向陸衍舟，"你一句話都不說。你的對不住，比一百句同意還要讓人惡心。"
陸衍舟的臉慘白。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伸手去拿筆。
趙氏一把拍掉："你瘋了？！"
"母親。"陸衍舟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是我對不住她。"
筆被撿起來。
他在和離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手印。紅泥蓋在白紙上，像一塊刺眼的疤。
我拿過和離書，吹了吹墨跡，對折，收進(jìn)袖中。
"婚后嫁妝我已清點過，今日全部帶走。多的一文不要，少的一件不落。"
我向趙氏行了最后一個禮。
"三年伺候，到此為止。往后陸家的事，跟我沈昭寧沒有半文錢的關(guān)系。"
轉(zhuǎn)身。
邁過正堂的門檻時，聽見身后傳來趙氏癱坐在椅子里的聲響。
門外陽光晃眼。
青蘿已經(jīng)在馬車旁等著了，眼睛紅紅的，見我出來，抿著唇不敢說話。
"別哭。"我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春日的風(fēng)灌進(jìn)肺里，帶著院墻外面杏花的味道，"走了，去縣衙。"
"縣衙？"青蘿愣了。
"立女戶。"
我掀開車簾鉆進(jìn)去，簾子在身后落下，擋住了陸家朱紅的大門。
馬車動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轆轆的聲響，每一聲都在碾碎過去三年。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手沒抖。
很好。
第二章
寶應(yīng)縣衙門口排隊的人不多。
我遞上和離書和戶籍文書的時候，管戶房的書吏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和離書上的字跡，面色古怪。
"沈——沈氏？你要立女戶？"
"對。"
"可**家——"
"我自請立戶，不歸宗。大周律，和離之婦可自立女戶，受田受產(chǎn)，獨立門戶。"我把律條原文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書吏的眉毛擰成了麻花。
他在官府當(dāng)差多年，大抵沒見過哪個和離的婦人在衙門口背律法的。
"這……"他為難地**手，"沈氏，立女戶可不是小事。你一個婦道人家，沒有田產(chǎn)，沒有鋪面——"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