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江站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站臺上人來人往，穿著呢子大衣的，提著皮箱的，和我這個穿著打補(bǔ)丁棉襖、背著蛇皮袋的女人，涇渭分明。
小軍拽緊我的手。
"媽，這就是城里嗎？"
"嗯。"
我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站臺。
我沒讓人來接。
信上說爸派人來接我，但我拒了。
不是硬氣，是我不知道回去之后會面對什么。
我想給自己留條退路。
軍區(qū)大院在城東，我記得路，十三年了，路變了不少，但大致方向沒變。
走到大院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
門口多了兩個新崗?fù)ぃ诒鴵Q了好幾茬，但那扇鐵門還是老樣子，綠色的漆斑斑駁駁。
我小時候在這扇門底下跳過皮筋。
如今我站在門外，卻覺得它像座山。
哨兵攔住了我。
"同志，你找誰？"
"我找陸正邦。陸司令。"
哨兵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從腳上開了口的布鞋，到身上洗得發(fā)白的碎花棉襖，再到我那張被風(fēng)吹日曬糙了一層的臉。
怎么看都不像是司**的人。
"你是？"
"我是他女兒。"
哨兵明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個為難的笑。
"同志，陸司令的女兒我認(rèn)識，陸書文同志，上個月剛來過。你是不是搞錯了？"
陸書文。
我姐。
"陸書文是我姐，我叫陸書心，是陸司令的小女兒。"
哨兵猶豫了一下，轉(zhuǎn)身去打了個電話。
我就在門外站著，臘月的風(fēng)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小軍冷得直跺腳，我把他拉進(jìn)懷里，用棉襖裹著他。
五分鐘后，電話回過來了。
哨兵掛了電話，態(tài)度變了。
"書心同志，請進(jìn)！陸司令已經(jīng)派人來接你了。"
鐵門打開的剎那，我的眼眶熱了。
十三年了。
我終于又走進(jìn)了這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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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院里的路比我記憶里窄了不少。
其實(shí)是我長大了。
小時候覺得這條路特別長，從大門到爸媽住的那棟樓要走好久。現(xiàn)在走著走著，沒幾分鐘就到了。
樓道里亮著燈，昏黃昏黃的。
還沒走到門口，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
她老了。
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全是皺紋，后背也有些佝僂了。
可她那雙眼睛我認(rèn)得——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樣，就是紅了一圈。
她看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媽。"
我喊了一聲。
嗓子跟著堵了。
我媽撲過來，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
"書心！書心?。∥业臅?！"
我沒哭。
十三年了，我把眼淚都哭干了，如今只剩下喉嚨發(fā)緊，鼻子發(fā)酸，但眼睛干得很。
我就站在那里，被我媽抱著，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雪花膏。
她還是用那個老牌子的雪花膏。
這味道讓我突然有點(diǎn)受不了。
我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情緒壓了回去。
"媽，這是小軍。您外孫。"
我媽松開我，低頭看小軍。
小軍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探出半個腦袋。
我媽蹲下身，顫著手摸了摸他的臉。
"哎，哎，好孩子，外婆的好孩子……"
她又哭了。
進(jìn)了屋，我爸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
他也老了，但精神頭還在，腰板挺得直直的。
看見我的那一瞬間，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眶紅了。
但他沒哭。
他是**，哭不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我跟前，張了張嘴。
"書心。"
"爸。"
沉默了幾秒。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兩下，停住了。
我感覺他的手在抖。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重復(fù)了兩遍，聲音低得發(fā)悶。
我坐下來，打量了一圈屋子。
三室一廳，家具是公家配的標(biāo)準(zhǔn)款式，干凈整齊。
桌子上擺著一張全家?！鞘昵芭牡模疫€在上面。
我穿著白襯衫，兩條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旁邊站著我姐陸書文，比我高半個頭，一臉大姐的氣派。
"你姐過兩天也來。"我媽端了杯紅糖水遞給我，"她嫁了個干部，在省報(bào)社工作的，叫周建國。"
"嗯。"
我捧著杯子，手指被燙得有點(diǎn)疼，但沒放開。
"書心，"我爸突然開口，"這些年……苦了你了。"
七個字。
輕飄飄的七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