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自己家掏空了養(yǎng)別人。直到他躺在醫(yī)院里，電話打了一圈沒人接，他才終于閉上了嘴。而我站在病房門口，攥著那張欠條，渾身發(fā)抖——不是冷，是恨。
第一章
我叫林安，今年二十七歲。
這個年紀的人，大多在操心房貸車貸，或者琢磨怎么跟女朋友求婚。
而**心的事只有一件——怎么湊夠我爸的住院費。
故事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天是中秋節(jié)，公司放了半天假，我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回老家。
鎮(zhèn)上的路還是老樣子，坑坑洼洼，下過雨之后泥水混著碎石子，踩一腳褲腿上全是泥點。
我拎著兩盒月餅往家走，路過姑姑林美華家的時候，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三層小洋樓，外墻貼著米**瓷磚，院子里停著一輛白色SUV。
陽臺上曬著被子，二樓窗戶開著，能聽見電視機的聲音。
我沒停，繼續(xù)走。
再往前兩百米，是小姨張翠蘭的家。
也是三層，比姑姑家還氣派些，門口裝了不銹鋼大門，門柱上蹲著兩只石獅子。
我聽我媽說過，這兩只石獅子是我小姨專門從縣城拉回來的，花了三千塊。
三千塊。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
鞋底磨得快平了，右腳那只鞋幫開了膠，我用502粘過兩次，走路的時候還是會滲水。
繼續(xù)走。
又拐了兩個彎，路越來越窄，水泥路變成了土路，土路兩邊長著半人高的雜草。
到了。
我家。
兩間平房，紅磚墻，沒有抹灰，**的磚縫里長著青苔。
屋頂?shù)耐咂榱撕脦讐K，去年下大雨的時候，客廳漏水，我媽拿塑料盆接了一夜。
木頭門板裂了一條縫，關不嚴實，冬天的時候風從縫里灌進來，冷得人直哆嗦。
我推開門。
客廳里很暗，燈泡只有十五瓦，我媽說費電，能省就省。
我媽坐在矮凳上擇菜，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是幾根發(fā)蔫的小白菜。
聽見動聲，她抬起頭。
「回來了？吃飯沒？」
「沒呢。」
我把月餅放桌上。
她看了一眼，沒動。
「買這個干啥，浪費錢?！?br>「中秋節(jié)嘛?！?br>她沒接話，低頭繼續(xù)擇菜。
我四下看了看。
客廳里的家具少得可憐——一張方桌，四把椅子（其中一把缺了條腿，底下墊著磚頭），一個老式電視柜，電視柜上擺著一臺十四寸的舊電視。
茶幾沒有。
沙發(fā)沒有。
去年過年回來的時候還有一臺落地扇，現(xiàn)在也不見了。
「媽，那個風扇呢？」
她手頓了一下。
「**搬走了?！?br>「搬哪去了？」
「你姑家。你姑說她家里熱，今年又多了個孫子，怕熱著孩子。**第二天就給扛過去了?！?br>我沒說話。
深吸一口氣，把涌上來的那股火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
「我爸呢？」
「在你小姨家，幫她修房頂?！?br>中秋節(jié)，別人家團團圓圓吃飯賞月，我爸在我小姨家的房頂上搬瓦片。
我坐下來，拿過一根白菜幫她擇。
白菜葉子發(fā)黃了，有些邊上帶著蟲眼。
我**手指很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關節(jié)腫大，那是常年干活落下的。
她才五十二歲，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看著她的手，我鼻子酸了一下。
「媽，家里米還有嗎？」
她猶豫了一下。
「還有一點?！?br>「多少？」
「……夠吃兩天的?！?br>我攥緊了菜葉。
上個月我轉了三千塊回家，一千五給我媽當生活費，一千五讓她買點肉吃。
才一個月，就只剩兩天的米了。
我不用問也知道錢去了哪里。
我爸。
他一定又拿去「幫忙」了。
第二章
我爸叫林建國，今年五十五歲。
鎮(zhèn)上的人提起他，都會豎大拇指——老林這人好啊，實在，厚道，有什么事找他準沒錯。
但這個豎大拇指的「好」，是建立在我媽和我的血肉上的。
我小時候的記憶里，家里永遠在搬東西。
但方向只有一個——往外搬。
我六歲那年，記得家里有一臺縫紉機，是我**嫁妝。
她靠那臺縫紉機幫鄰居改衣服，一件兩塊錢，攢了好幾年，準備給我交學費。
有天放學回家，縫紉機不見了。
我媽蹲在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