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我拿著錄取通知書，去了三叔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喂雞。
看到我手里的紅本本，他的手頓了一下。
“三叔，我考上北大了?！?br>他接過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他不認識幾個字，但“北京大學”四個字，他認得。
“好，好，好?！?br>他連說了三個好。
然后他走到牛棚前，看著那頭老黃牛，站了很久。
那頭牛陪了他十二年。
耕地、拉車、生崽，三叔家的日子，全靠這頭牛撐著。
三嬸走得早，三叔一個人拉扯堂弟，老黃牛是這個家最值錢的東西。
“三叔，你不用賣牛，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我可以勤工儉學……”
“貸款要還的，利息也不少?！?br>三叔擺擺手，進了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布包。
里面是零零碎碎的存折和現(xiàn)金。
“三叔這些年攢了兩千多塊，加上賣牛的錢，夠你第一年的學費了。到了北京，你再想辦法?！?br>“三叔……”
“別說了，走走走，去鎮(zhèn)上?！?br>他牽出老黃牛，牛繩攥在手里，走得很慢。
老黃牛不停地回頭看他，那雙**的大眼睛里，好像有淚光。
到了牛市，三叔把牛繩遞給牛販子的時候，手在發(fā)抖。
牛販子點了錢，八千塊，遞過來。
三叔接過去，轉手塞進我手里。
那八千塊，有零有整，最大面額是五十的，最小的是五塊的。
那是三叔大半輩子的積蓄，加上老黃牛的命，換來的。
我在牛市的地上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泥土上，磕得咚咚響。
三叔把我拉起來，粗糙的大手擦掉我臉上的淚。
“笑笑，三叔沒本事，只能幫你這么多了。你到了北京，好好讀書，給三叔爭口氣。”
“三叔，我一定會還你的?！?br>“還什么還？三叔不要你還。你過得好，就是還三叔了?！?br>回家的路上，二叔堵在村口。
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鄰居，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小聲說：“這老三家，真是糊涂?！?br>三叔沒有說話，拉著我繞過二叔，繼續(xù)往前走。
二叔在后面喊。
“你可想清楚了，那是你唯一值錢的東西！你兒子以后怎么辦？你就不給他留點？”
三叔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二叔。
“我兒子，我自己會管。笑笑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天晚上，三叔家沒有牛了。
牛棚空空蕩蕩。
堂弟坐在門檻上哭，他才六歲，不懂什么北大不北大，只知道爸爸把牛賣了。
三叔坐在灶臺前，生火做飯，一句話不說。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間破舊的土坯房，看著灶臺上映出的三叔的臉。
我發(fā)誓，這輩子，一定要出人頭地。
一個月后，我背著蛇皮袋，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
蛇皮袋里裝著三叔給我的八千塊錢，還有他塞給我的二十個煮雞蛋。
火車開動的時候，三叔站在站臺上，朝我揮手。
我趴在車窗上，三叔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黑點。
到了北京，我才知道，八千塊錢根本不夠。
北大的學費一年五千，住宿費一千二，加上書本費、生活費，一年至少要一萬五。
我把八千塊交了學費，剩下的錢連宿舍費都不夠。
輔導員幫我申請了助學貸款，還給我安排了一個勤工儉學的崗位——在圖書館整理書架，一小時八塊錢。
室友王雅琳是北京本地人，第一天搬進宿舍，四個大行李箱，筆記本電腦、數(shù)碼相機、品牌衣服，塞得滿滿當當。
她看到我的蛇皮袋，愣了一下。
“你就帶了這一個包？”
“嗯?！?br>“里面裝的什么？”
“衣服，書，還有幾個雞蛋?！?br>王雅琳沒再問了。
另一個室友陳思涵是上海來的，家里做生意，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給每個人發(fā)了一盒巧克力。
“認識一下，我叫陳思涵，以后我們就是室友了。”
我收了巧克力，那是我第一次吃進口巧克力。
甜得發(fā)膩，但我覺得特別好吃。
第三個室友叫劉佳慧，湖南人，家境跟我差不多。
她看到我在啃煮雞蛋當晚飯，從書包里掏出一袋辣條。
“來，換著吃?！?br>那天晚上，我和劉佳慧坐在上鋪，一個吃雞蛋一個吃辣條，小聲聊到半夜。
“你也是助學貸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