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發(fā)上刷手機。
錢桂蘭站在廚房門口。
"邵勤。"
"嗯。"
"我跟你說個事。"
"說。"他沒抬頭。
"我最近在學廣場舞。"
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宗邵勤的臉，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廣場舞？"
"嗯。下個月區(qū)里有比賽，蔣紅霞她們隊讓我一起參加。"
"蔣紅霞是誰？"
"江灘公園跳舞的一個大姐。"
宗邵勤終于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錢桂蘭很熟悉。
跟她說下崗的時候，跟她說存錢的時候，跟她說找工作的時候——
同一種眼神。
輕飄飄的，像是在看一個不太重要的東西。
"行，你跳唄。"他又低下頭刷手機，"反正你現(xiàn)在也沒班上。"
錢桂蘭站了兩秒，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她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雙舞鞋。
白色的軟底舞鞋，二十三年前的。
她十九歲那年買的，攢了半個月工資。
鞋面已經(jīng)發(fā)黃了，鞋底還是軟的。
她把鞋拿出來，放在窗臺上。
月光照在鞋面上，白色的，泛著舊舊的光。
錢桂蘭摸了摸鞋面。
然后她找了一塊抹布，把鞋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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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錢桂蘭的日程表又變了。
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飯。
八點到十一點，做家政。
下午兩點到五點，在江灘公園編舞。
晚上做飯，洗碗，拖地。
然后趁婆婆和宗邵勤睡了以后，在客廳的空地上練基本功。
客廳六步長，四步寬。
她把茶幾推到墻角，地上鋪一層薄毯子。
壓腿，下腰，轉(zhuǎn)圈。
腰椎咔咔響，膝蓋嘎吱嘎吱叫。
疼。
但一天比一天好。
第三天，她的下腰能到九十度了。
第五天，她能單腿站立保持平衡了。
第七天，她在客廳里轉(zhuǎn)了三個圈，沒有暈。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她的身體在變。
腰直了一點，走路的時候步子輕了一點，肩膀打開了一點。
做家政的時候，雇主阿姨說："你最近氣色好了啊。"
錢桂蘭笑了笑："可能是天天出門曬的。"
她沒說是天天跳的。
第二章
蔣紅霞的廣場舞隊一共十四個人。
年紀最大的六十一，最小的三十八。
有退休的環(huán)衛(wèi)工，有擺攤賣早點的，有全職帶孫子的，還有兩個跟錢桂蘭一樣下崗的。
她們的共同點是——
沒有人關心她們跳得好不好。
家里人要么不知道她們在跳舞，要么知道了也覺得"一群老**瞎蹦跶"。
錢桂蘭開始編舞以后，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
大部分人跟不上。
孔雀舞需要身體的柔韌性和控制力，需要指尖的表達，需要眼神的流轉(zhuǎn)。
這些東西，大媽們不是不會，是沒有人教過她們可以會。
"桂蘭，你這個動作我手抬不起來，膀子疼。"
"桂蘭，這個轉(zhuǎn)圈我轉(zhuǎn)完就暈，得扶著樹歇會兒。"
"桂蘭，我這腰——二十年前就不行了，蹲都蹲不下去。"
錢桂蘭一個一個地教。
她把動作拆碎了，一個八拍一個八拍地練。
"手不用抬那么高，到這里就行。"她抬起胖姐的手臂，調(diào)整角度，"對，就這個高度，手指伸開，像孔雀開屏的尾巴。"
"轉(zhuǎn)圈不要快，慢慢轉(zhuǎn)，眼睛盯著前面那棵樹，轉(zhuǎn)過去再找它，就不暈了。"
"腰彎不下去沒關系，你就往前傾，身體帶著走，重心放低就行。"
她很有耐心。
比在廠里當質(zhì)檢員的時候有耐心得多。
在廠里她檢查一千條布，有一條次品，她會拿紅筆劃一個叉。
但在這里，沒有次品。
每個人都在努力。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不是身體上的，是日子磨出來的。
她們的腰彎不下去，不是因為老了，是因為彎了太多年的腰，已經(jīng)僵了。
給婆婆彎，給老公彎，給孩子彎，給生活彎。
彎到最后，就直不起來了。
錢桂蘭想讓她們直起來。
哪怕只有跳舞的那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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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舞進行到第二周，錢桂蘭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用純傳統(tǒng)孔雀舞。
她要把廣場舞的節(jié)奏感和孔雀舞的形體感融在一起。
配樂她選了一首——《彩云之南》的重新編曲版本，前半段柔美，后半段加了鼓點。
前半段：模擬孔雀在湖邊的樣子，慢，柔，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