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壽宴在正午開的席。
滿堂賓客，觥籌交錯。我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新做的絳紫色對襟褙子，料子是前幾日宮里賞的杭綢，顏色沉，花色穩(wěn)。按我這個年紀——六十有七——穿這個顏色最合適不過。
我正吃著面前的一道糖蒸酥酪，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外祖母！外祖母！”
八歲的外孫女綿綿提著裙擺跑進來，身后跟著她的乳娘。她一進門就在席間東張西望，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我面前的糕點碟上。
“外祖母，你怎么一個人吃得那么香？”
她不等我招呼，自己伸手從碟子里拿了一塊薄荷糕。咬了一口，皺了眉頭。
“這是什么東西？”
“薄荷糕。廚房新做的。你嘗嘗?！?br>她呸了一口——把咬碎的糕渣吐在地上。
“難吃死了?！?br>滿桌的客人面面相覷。我笑了笑，沒說話。
綿綿把剩下的半塊薄荷糕扔回了碟子里。然后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糕點。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那塊糕點已經(jīng)飛了過來。
啪。
溫熱的、黏膩的薄荷糕砸在我左臉上。糕渣順著顴骨往下滑，粘在腮邊，粘在下巴上。絳紫色的杭綢褙子前襟沾了一大塊碎屑，油漬很快在布料上洇開。
我愣了一下。
滿堂的喧嘩聲像被人掐了喉嚨一樣熄了。
沒人說話。沒人動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臉上——和臉上的那塊薄荷糕上。
綿綿站在三步開外，手還保持著扔?xùn)|西的姿勢。
“外祖母不好看！”她說。“綿綿討厭外祖母！”
然后她跑出去找她娘了。
我伸手，從臉上拿下了那塊糕點。指尖沾了油。
我看著指尖。然后又看了看眼前的滿堂賓客。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尷尬地笑。是那種從胸腔里溢出來的、像陳年老酒開壇時的笑。
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好。”我說?！昂玫煤?。”
主座旁邊坐著我的二女兒穆越姝。她看見我臉上的糕點印子，立刻就站了起來。
“娘，綿綿還小——”
“嗯。小?！?br>“她不是故意的——”
我問她：“那什么算故意的？”
她答不上來。
她身后站著一個人。一個穿雪青色褙子的女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生得杏眼桃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