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小時候一樣。她小時候受了委屈也是這樣哭，低著腦袋，拿袖子擦眼淚，不敢哭出聲。
我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
她接了。擦了半天。抬起頭來。
“娘?！?br>“嗯?！?br>“我能不能——跟你學(xué)？”
“學(xué)什么？”
“學(xué)你年輕時那樣?！?br>我看著她的眼睛。三十二年了。這是她第一次跟我說這句話。
那天晚上穆明珠沒有走。她坐在我房里。我坐在窗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一壺已經(jīng)涼透的茶。
“娘?！?br>“嗯?！?br>“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回你帶兵回來。你穿了一身鎧甲。甲片上全是泥。你的臉被風(fēng)吹得通紅。你從馬上下來，把我舉起來，舉得高高的?！?br>我不記得了。
“那天我很高興。到處跟人說——我是承恩侯的女兒?！?br>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后來怎么不說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后來有人說，女人家披甲上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br>“誰說的?！?br>“奶娘。嬤嬤。她們說我該學(xué)的是怎么當(dāng)好一個大家閨秀?！?br>“所以你就信了？”
“我不信。但她們說了很多年?！?br>茶涼透了。我把它倒進(jìn)旁邊的盆栽里。重新沏了一壺。滾水澆下去，茶葉在壺底舒展開來。
水汽彌漫。
“明珠。你小時候我只教過你一件事?！?br>“什么？”
“別聽沒殺過人的女人的話?！?br>她愣住了。
“沒殺過人的女人，一輩子沒做過一個真正硬的決定。她們教你的都是怎么在別人的屋檐底下彎腰。但你是我穆家的女兒。你可以不用彎那個腰。”
“可是我彎了那么多年——”
“彎了不代表折了。”
五
第二天一早，綿綿還在睡，我讓人把她房間里的東西搬空了。
一件不留。
床，桌子，椅子，衣柜，梳妝臺，胭脂水粉，首飾，玩具。連她最喜歡的那只瓷貓也沒留。房間空得只剩四面墻和一扇窗。
綿綿醒的時候，坐在光溜溜的床板上發(fā)了半天呆。
“我的東西呢？”
沒有人回答她。
她跑出來找穆明珠。穆明珠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這是她頭一回用沉默對她女兒。
綿綿又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