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之變------------------------------------------，那里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有張勛的部曲，有看熱鬧的百姓，還有幾個不知所措的宮中侍衛(wèi)，手按刀柄卻又不敢拔刀，臉上的表情像是誤入了猛獸籠子的兔子。，滿面通紅，額上青筋暴起。他的聲音大得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我為袁家賣命二十年，到頭來被一個閹人指著鼻子罵武夫當(dāng)?shù)?？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站在這不走了！”，里面鴉雀無聲。，分開人群走進去。張勛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冷笑一聲：“喲，大公子來了。怎么，替你爹來收拾我的？我來看看什么事。”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大將軍，借一步說話。不借！”張勛一揮手，“有什么話就在這說！讓大家伙都聽聽，袁公路是怎么對待給他賣命的老臣的！”。在公開場合直呼其字，已經(jīng)是相當(dāng)不敬了。圍觀的人群發(fā)出一陣低低的騷動。。這個張勛，脾氣比本事大，腦子比脾氣小。他這么鬧，除了讓全城看笑話之外，沒有任何好處。但問題是，我不能讓他繼續(xù)鬧下去——宮里那位便宜老爹的脾氣我清楚，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來。真要是袁術(shù)下令斬殺張勛，那壽春城不用等曹操來打，自己就先炸了。“大將軍，”我壓低聲音，用只有他能聽到的音量說，“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站在這鬧，除了讓你的兵看了笑話、讓城里的細作看了笑話，還能怎樣？你真以為我爹會出來給你道歉？”，腮幫子抽搐了兩下?！案易?，”我繼續(xù)說，“給我半個時辰，我進宮去見父皇，幫你要個交代。如果半個時辰后我拿不出交代，你再鬧，我不攔你?！?，重重哼了一聲，終于挪動了腳步。他的部曲如蒙大赦，趕緊簇擁著他離開了宮門。圍觀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了，也漸漸散了。，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那扇朱漆大門。，一個內(nèi)侍探出頭來，看到是我，臉上的驚慌變成了諂媚：“大公子，您可算來了。陛下正在氣頭上，您……開門?！?br>內(nèi)侍不敢怠慢，趕緊將門打開。我大步跨進宮中，穿過前殿，直奔后殿。沿途的宮女內(nèi)侍見了我都低頭行禮，臉上無一例外地寫滿了惶恐。
袁術(shù)在后殿，正對著一面銅鏡整理衣冠。他似乎已經(jīng)聽到了宮門外的動靜，但臉上毫無波瀾，甚至帶著一種古怪的平靜。
“父皇?！蔽夜硇卸Y。
“來了？”袁術(shù)頭也沒回，“那個莽夫走了？”
“兒臣讓他先回去了?！?br>“回去？”袁術(shù)冷笑一聲，“他不該回去，他該進來。朕倒是想看看，他有沒有膽子當(dāng)著朕的面再喊一聲廢帝?！?br>“父皇，”我直起身，“張勛雖然失禮，但畢竟是軍中宿將，手握重兵。如今大敵當(dāng)前，若與他決裂，無異于自斷臂膀?！?br>“自斷臂膀？”袁術(shù)轉(zhuǎn)過身來，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狂躁，“曜兒，你知道那個閹人跟朕說了什么嗎？他說許都密報，曹操已經(jīng)聯(lián)合了呂布、孫策、劉表，四路大軍合圍壽春！三十萬大軍！你知道三十萬大軍是什么概念嗎？”
我的心一沉。這個數(shù)字肯定是夸張的，以諸侯之間的糧草調(diào)動能力，三十萬大軍純粹是扯淡。但問題不在于數(shù)字的真假，而在于袁術(shù)的反應(yīng)——他慌了。
當(dāng)一個帝王開始慌了，他會做出什么決策，誰也說不準。
“朕派張勛去守汝南，他推三阻四。朕讓他調(diào)兵去加固淮水防線，他說糧草不夠?！痹g(shù)越說越激動，聲音尖銳得像一根繃緊的弦，“他以為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等！在等朕倒了，他好帶著他的兵去投曹操，或者投孫策，好給自己換一個前程！”
平心而論，張勛未必有這個心思。他推托的原因多半是確實兵不夠、糧不夠——這些都是實情。但袁術(shù)的疑心病已經(jīng)犯了，這個時候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
“父皇，”我換了一個策略，“張勛的事暫且不論。兒臣在淮水上游**時，發(fā)現(xiàn)了一座廢棄的水寨，地勢險要，可以駐兵。兒臣**，帶一支人馬駐守那里，為壽春守住上游門戶。”
這是以進為退。與其在城里被袁術(shù)的疑心病裹挾，不如先抽身出去，把我那個水寨的攤子正式鋪開。而且，駐守水寨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守上游門戶”聽起來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
果然，袁術(shù)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絲意外，也有一絲疲憊的欣慰。
“也好。你帶多少人？”
“五百人就夠。水寨不大，多了也擺不開。”
“五百人……”袁術(shù)沉吟片刻，“朕給你調(diào)。但你自己小心，別死在那個破寨子里?！?br>這話說得不吉利，但從袁術(shù)嘴里出來，已經(jīng)算是難得的關(guān)心了。我躬身謝恩，退出了后殿。
走出宮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壽春城的街巷上。這座城看起來和往常沒什么兩樣——賣菜的叫賣聲、鐵匠鋪的錘聲、碼頭上纖夫的號子聲——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出不對勁的地方。
米鋪門口排的隊比平時長了三倍。
鹽鋪的門板上得嚴嚴實實，門口貼著一張紙：“鹽已售罄?！?br>幾個巡街的士卒眼神飄忽，腳步虛浮，一看就是好幾天沒吃飽飯。
圍城還沒開始，壽春的物資供應(yīng)已經(jīng)開始斷裂了。袁術(shù)把所有的資源都砸在了宮殿和軍隊上，對民生幾乎不管不問。而那些世家大族，早就把自己的存糧囤在塢堡里，一粒米都不往外放。
這座城，正在從內(nèi)部腐爛。
我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韓猛，你去找陳矩，讓他把倉庫里現(xiàn)有的鐵甲，先拿十副出來，送到水寨。然后去何泰那里，從他那三十幾個人里挑十個水性最好的，讓他們穿上鐵甲，在水寨待命?！?br>“大公子，這是要……”
“練兵?！蔽液喍痰卣f了兩個字，然后一夾馬腹，朝著城北的方向馳去。
在去找張勛之前，我還有一個人要見。
那個人住在城北的一條窄巷子里，巷子盡頭是一間不起眼的藥鋪。藥鋪的招牌老舊褪色，寫著“濟生堂”三個字，兩扇木門虛掩著，從門縫里飄出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蔣九說，孫策的細作是個女的，江東口音，可能混在繡坊或者醫(yī)館里。
壽春城里一共有八家醫(yī)館，其中三家是新開的。而這家濟生堂，是兩個月前剛剛開張的——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是袁術(shù)稱帝之后、各方勢力開始往壽春派細作的時候。
我敲了敲門。
“誰呀？”一個溫軟的女聲從里面?zhèn)鱽?，帶著一種典型的江南柔婉。
“抓藥的。”我說。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穿素色布裙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后，約莫十八九歲，面容清秀，眉眼間有一種與壽春城的粗糲格格不入的細膩。
她看到我，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客人要抓什么藥？”
我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江東的傷藥，有嗎？”
那一瞬間，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快得幾乎不可察覺。但她的笑容沒有變，聲音依然溫軟。
“客人說笑了，小店只賣些尋常草藥，哪有什么江東的傷藥?！?br>“是嗎？”我笑了笑，沒有繼續(xù)追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柜臺上，“那給我抓些清熱解毒的吧，最近火氣大。”
“好，客人稍等?！彼D(zhuǎn)身去藥柜取藥，動作嫻熟，看不出半點破綻。
我站在柜臺前，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藥鋪的內(nèi)部。柜臺后面有一扇門，門簾半掩，隱約能看到里面堆著不少藥材。一切看起來都像一家正常的藥鋪。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讓人覺得不正常。
一個年輕女子，孤身一人從江東來到壽春，在兵荒馬亂的時節(jié)開了一家藥鋪。她的手上有薄繭，但不是抓藥抓出來的那種——是握劍握出來的。
我接過她遞來的藥包，道了聲謝，轉(zhuǎn)身離開。走出巷子，我低聲對韓猛說了一句。
“派人盯死這家藥鋪。我要知道她見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一天吃幾頓飯、幾點熄燈。”
“是。”
我翻身上馬，朝著張勛的軍營馳去。
城北的藥鋪里，那個溫軟的聲音沒有再響起。但我知道，那扇虛掩的木門后面，一雙江東的眼睛，正在注視著這座搖搖欲墜的壽春城。
而千里之外的江東，孫策的船隊，大概已經(jīng)在集結(jié)了。
曹操、呂布、孫策、劉表——四路大軍合圍壽春，這個說法雖然是內(nèi)侍拿來嚇唬袁術(shù)的，但未必全是空穴來風(fēng)。歷史的大勢如洪流，我這條逆流而上的小船，只能拼命劃槳。
水寨、工匠、船工、鐵甲、鹽路、情報——這些碎片正在一片片拼起來，但還遠遠不夠。
我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可時間，恰恰是最奢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