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與血------------------------------------------，趙翁正帶著幾個鐵匠清理那套鐵模。銹跡已經(jīng)去了大半，露出下面烏沉沉的鑄鐵本色。見到我領(lǐng)著一群衣衫襤褸的陌生人進(jìn)來，老鐵匠明顯愣了一下?！按蠊樱@是……何泰，以后跟你一起干活的?！蔽液喍痰亟榻B，“陳矩呢？在里間，畫新的水車圖紙?！壁w翁打量了何泰一眼，目光在他腰間那把豁了口的刀上停了停，沒再多問。這老鐵匠見慣了世面，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手里還攥著一支蘸了墨的竹筆。看到何泰一伙人，他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這個聰明的年輕工匠一眼就認(rèn)出了何泰的身份，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朝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按瑝]外面的營房能住人嗎？”我問?！澳?。有三間營房，雖然破，但收拾收拾，遮風(fēng)擋雨沒問題?！标惥仡D了頓，“不過大公子，住的地方好說，吃的東西……糧的事我來想辦法?！蔽肄D(zhuǎn)頭看向何泰，“你的人，從今天起就住在這里。規(guī)矩只有三條：一，不許私自外出；二，不許騷擾周邊百姓；三，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違反了，別怪我不客氣?！?，拍了拍腰間的刀：“大公子放心，我的人雖然粗，但聽話。不聽話的，我第一個收拾?！?，示意陳矩帶他們?nèi)グ差D。何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懷疑，更像是某種審慎的評估。這人能在淮水上活下來，靠的絕不是蠻力，而是精明。，韓猛才湊過來，臉色有些凝重?！按蠊?，收留流寇這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他不會知道?！蔽掖驍嗨?，“我爹現(xiàn)在一心撲在他的皇宮上，連張勛的水師都懶得過問，哪有空管幾個流寇?！?。袁術(shù)稱帝之后，整個人像是變了，從前那個雖然****但至少還算精明的諸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迷于帝王排場、對政務(wù)日益倦怠的“皇帝”。他甚至開始讓人給他煉制長生不老的丹藥——這事簡直讓我哭笑不得，但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給了我極大的活動空間。“但是……”
“韓猛，”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你記住，我們現(xiàn)在做的事，不是為了我爹的仲家王朝，是為了我們自己活命?！?br>韓猛沉默片刻，重重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是最早跟我的人，從前的袁曜什么樣他不知道，但現(xiàn)在的袁曜，他信。
“蔣九那邊有消息嗎？”我問。
“還沒有，說是三天內(nèi)給答復(fù)，今天才第一天?！?br>“鹽的事要抓緊?！蔽阴獾酱瑝]門口，望著淮水上漸漸散去的晨霧，“打通鹽路，不但能給何泰的人發(fā)糧餉，還能換鐵料、換木材、換一切我們需要的東西。這條商路，比什么封侯拜相都實(shí)在?！?br>“可是鹽場在下游，廣陵一帶雖然是咱們的名義地盤，實(shí)際上根本管不到?！表n猛皺眉，“而且就算弄到了鹽，怎么運(yùn)上來？張勛的水師把渡口卡得死死的?！?br>“所以不能走渡口。”我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淮水不是只有主河道。你看，從這里往南，有七條支流，大大小小的水汊子加起來不下二十個。其中至少有一半，張勛的水師巡邏不到。何泰的人常年在這些水汊子里鉆，閉著眼都知道哪條能走船、哪條能**?！?br>“大公子的意思是……**？”
“別說得那么難聽?！蔽倚α诵?，“這叫搞活民間商貿(mào)。”
韓猛一臉“這有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嗎”的表情，但明智地沒有追問。
這時陳矩回來了，手里多了一樣?xùn)|西——一把刀。準(zhǔn)確地說，是一把剛鍛出來的刀坯，還沒有開刃，刀身烏沉沉的，表面有一層細(xì)密的鍛打紋路。
“大公子，你讓試的水力鍛錘，這是打出來的第一把刀?！标惥匕训杜鬟f過來，眼中閃著興奮的光，“用的是趙翁改良的百煉法，鐵料是廢船塢里找來的舊船釘?！?br>我接過刀坯，掂了掂分量。沉。比尋常的環(huán)首刀沉了至少兩成，這意味著鐵料更密實(shí)，鍛打的次數(shù)更多。刀身筆直，脊厚刃薄，雖然還沒開刃，但光看這個形制，就知道是一把好刀。
“試過嗎？”我問。
“還沒有?！标惥卣f著，從旁邊撿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柴，“大公子試試？”
我雙手握刀，深吸一口氣，揮刀劈下。刀坯砍在木柴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木柴應(yīng)聲而斷，斷面整齊，只略微有些毛刺。而刀坯的刃口，毫發(fā)無損。
“好刀。”我說。這不是恭維，是真的好。在這個時代，一把好刀的價值不亞于一匹好馬。曹操的虎豹騎為什么天下無敵？除了戰(zhàn)術(shù)之外，裝備碾壓是最直接的原因——官營工坊打造的百煉鋼刀，對上普通鐵刀，砍上幾下對方的刀就卷刃了。
而我現(xiàn)在拿著的這把刀，質(zhì)量絕對不輸官營工坊。
“趙翁說，這還只是用舊船釘打的。”陳矩越說越興奮，“如果能弄到好的鐵料，再配上水鍛——就是用水力鍛錘反復(fù)鍛打——打出來的刀，說不定能比得上許都武庫里的那些寶貝?！?br>“鐵料?！蔽抑貜?fù)了一遍這個詞。
好的鐵料，大多產(chǎn)自北方，曹操控制的并州、幽州有天下最好的鐵礦。南方雖然也有鐵，但品質(zhì)參差不齊。而眼下袁術(shù)的地盤里，唯一的鐵礦在南陽，那里現(xiàn)在被劉表盯著，隨時可能易手。
所以還是那個問題——鹽換鐵。用淮水下游的鹽，去換北方的鐵，或者換南陽的鐵。無論如何，必須把這條商路打通。
“陳矩，你和趙翁算一算，造一把這樣的刀，需要多少鐵料、多少工時。再算一算，如果水力鍛錘建起來，一個月最多能打多少把?！?br>“是。”陳矩應(yīng)了一聲，又補(bǔ)充道，“對了，大公子，趙翁說，那個鍛錘不光能打刀，還能打甲片。把鐵料鍛成薄片，再用鐵模沖壓成形，一副甲比手工打造快十倍不止?！?br>“甲?！蔽业难劬α亮?。
在這個時代，一副完整的鐵甲，價值相當(dāng)于十戶中等人家的全部財產(chǎn)。普通士卒穿的只是皮甲，能穿鐵甲的都是軍官級別的精銳。如果我能武裝出一支全部穿鐵甲的精銳小隊(duì)……
這個念頭還沒轉(zhuǎn)完，船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公子！”一個工匠氣喘吁吁地跑進(jìn)來，“城里……城里出事了！”
“什么事？”
“張勛大將軍……被陛下的內(nèi)侍從宮里轟了出來，說他是武夫當(dāng)?shù)?，干擾朝政。大將軍當(dāng)場大怒，在宮門外揚(yáng)言要……”
“要什么？”
“要廢了陛下，另立新君?！?br>空氣驟然凝固。
韓猛和陳矩同時變了臉色。我握著刀坯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感受到鐵料的冰涼。
張勛是袁術(shù)手下最能打的將領(lǐng)之一，也是擁立袁術(shù)稱帝的主要推手之一。他和袁術(shù)之間一直有微妙的不和，但沒想到矛盾爆發(fā)得這么快、這么激烈。
歷史上的袁術(shù)，正是在眾叛親離中一步步走向滅亡的。張勛的反目，是一個信號——這座搖搖欲墜的帝國，開始在內(nèi)部崩潰了。
“韓猛，備馬?！蔽野训杜鹘唤o陳矩，“我要立刻回城?！?br>“大公子，”陳矩急聲道，“萬一城里亂了……”
“正因?yàn)樗獊y了，我才必須回去?！蔽遗牧伺乃募绨?，“你們守好船塢，天塌下來也別出去。等我消息?！?br>我走出船塢，翻身上馬，韓猛緊隨其后。馬蹄踏著泥濘的河岸，朝著壽春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淮水在身后靜靜地流淌，寬闊的河面上，一群野鴨驚飛而起，掠過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