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顧家找到的第七年，我還是沒能進(jìn)顧家老宅。
假千金也還是沒從顧家搬離。
顧家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流落在外的孩子要認(rèn)祖歸宗，必須由顧家掌事人在祠堂請簽。
請出上簽，人才可以進(jìn)族譜，住進(jìn)正院。
哥哥為我請簽九十九次，無一次上簽。
第一百次，我隔著雕花窗，看到了簽筒里掉出的那支大吉簽。
哥哥卻看著簽文，沉默了很久道：
“只能是下簽。
“清梨從小在顧家長大，沒吃過外面的苦。
“晚寧要是回來了，清梨搬出去，會受不了的?！?br>我終于明白，原來他不是不能接我回家。
是他不想。
沒關(guān)系，我也不想回去了。
我收拾了行李，買了去南州的車票。
那里有把我養(yǎng)大的師父，他病了，我想去看看他。
祠堂里燃著檀香，光線昏沉。
我站在窗外，望著還躺在青磚上的竹簽。
簽頭朝上，朱砂字清清楚楚，是上簽。
顧沉舟請了五次，都是一樣的結(jié)果。
可他一句話，已經(jīng)替祖宗和我，定了別的命。
院里刮起冷風(fēng)。
香灰從爐口撲出來，落在他袖口。
顧沉舟的臉上有很久的遲疑。
最后，他俯身把那支上簽拾起，放回簽筒，再從暗格里取出另一支舊簽。
簽文灰暗，木紋開裂。
下下簽。
他把舊簽放在供桌前，聲音壓得很低：
“她總不會知道。
“七年了，不也沒人知道過？”
原來我等了七年的第一百次請簽。
只是第一百個，把我攔在顧家門外的謊。
我站得久了，腿有些發(fā)麻。
身后月門外，顧清梨甜軟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晚寧姐姐，你怎么在祠堂外面呀？
“哥哥請簽的時候，外人***近的?！?br>她把外人兩個字咬得很輕，又傳得很遠(yuǎn)。
隔著一扇門，顧沉舟猛地拉開祠堂門。
看見我，他的手還按在門閂上，指節(jié)沾了香灰。
“你來多久了？”
我把手放進(jìn)大衣口袋里，碰到里面那張南州車票。
紙邊硌著掌心，很薄，也很硬。
我看著他道：“剛到。廚房說年夜飯好了，我來叫你們?！?br>今天是除夕。
也是一年里，顧家唯一會到偏院陪我吃飯的日子。
過去七年里，顧沉舟總說，哪怕我暫時進(jìn)不了老宅，也永遠(yuǎn)是顧家的孩子，永遠(yuǎn)是他唯一的親妹妹。
除夕團(tuán)圓，家人不能少一個。
從前我信過。
信到在偏院里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他每次請簽后帶著歉疚來見我，說晚寧，再等等，下一次一定會好。
顧沉舟松開門閂，像是把什么東**回身后。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那走吧，去吃飯。”
他話剛落，顧清梨紅著眼睛沖進(jìn)院里。
她看向顧沉舟，聲音抖得恰到好處：“哥哥請完簽了嗎？晚寧姐姐是不是終于可以搬回正院了？”
顧沉舟對上她的眼神，沒有立刻開口。
顧清梨的眼淚立刻滾下來。
“我知道了。恭喜晚寧姐姐，終于可以回家了。那我現(xiàn)在就回去收拾東西，不讓你們?yōu)殡y?！?br>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跑。
裙擺絆住門檻，人摔在青石地上，膝蓋磕出一片紅。
顧沉舟握著我手腕的手松了一瞬。
他腳尖已經(jīng)轉(zhuǎn)過去，又硬生生停住，只讓陳姨把顧清梨扶起來。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語氣嚴(yán)厲得像真的公正無私。
“還是從前的結(jié)果?！?br>“清梨，你記住，晚寧才是顧家的親生女兒。真請出上簽?zāi)翘欤阍摪岢鋈?，不許哭鬧。顧家沒有虧欠你?！?br>顧清梨咬住唇，淚珠砸在衣襟上，轉(zhuǎn)身跑了出去。
顧沉舟沒有追。
可他握住我的那只手，按在我腕骨上，力道亂了兩次。
在乎是藏不住的。
****，我在南州戲班里犯錯，師父罰我在臺口扎馬步。
他嘴上罵我沒出息，自己卻搬了把椅子坐在陽光最毒的地方，替我擋著半邊日頭。
那時他也是這樣，面上硬，手里卻一直捻著煙桿，煙灰落了一地都不知道。
我抽回手。
顧沉舟看向我：“怎么了？”
我說：“手冷?！?br>他愣了一下，脫下圍巾要給我。
顧清梨的哭聲從回廊那頭傳來，斷斷續(xù)續(xù)。
顧沉舟的圍巾停在半空。
我替他把圍巾推回去：“她更冷。”
他皺眉：“晚寧，你別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