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那個，抵押合同您怎么還沒簽？”
周成的聲音從病床邊傳過來，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不耐煩。
林秀梅剛從手術室出來第三天，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麻藥退了，骨頭像被釘子一下一下敲。
她靠在病床上，手里攥著一張繳費單，住院押金又欠了三千多塊。
“我不簽?！?br>“啥？你不簽？”周成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好端端的不簽它干啥？我這車明天就要提了，沒車我怎么接送小寶上學？”
林秀梅吸了一口氣，腿上的疼順著腰往上躥。
“我在醫(yī)院躺了三天，連口熱粥都沒人送，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嗎？”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后傳來許曼的聲音，隔著兩張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是不是老糊涂了？房子早晚都是咱們的，拿去抵一下怎么了？我不管，你自己想辦法！”
林秀梅把臉轉(zhuǎn)向窗外。
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頭發(fā)亂著，臉色灰白，像一張被用舊的紙。
三個月前，林秀梅在學校門口摔了一跤。
她退休前是三小的語文老師，退了以后也閑不住，附近托管班請她去給孩子們改作文。那天雨大，臺階濕，她抱著一摞作文本下樓，腳下一滑，人就摔在了水泥地上。
右腿斷了。
路過的學生家長把她送進醫(yī)院，她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兒子周成。
周成倒是來得快，晚上就帶著許曼和孫子周小寶來了。
一家三口站在病床前，氣氛還算像一家人。
許曼甚至去樓下買了一碗白粥，放在床頭時笑瞇瞇的。
“媽，腿得治，不能拖?！敝艹勺谝巫由?，一臉認真，“我跟單位請了假，到時候我陪您?！?br>林秀梅聽到這話，心里松了一點。
她這輩子就這么一個兒子，丈夫走得早，她白天教書，晚上批改作業(yè)，把周成拉扯大。兒子結(jié)婚后雖然不常回家，關鍵時候總該靠得住。
“那行，醫(yī)生說下周二手術，你到時候?！?br>“媽?！敝艹纱驍嗨炅舜晔?，“有個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br>林秀梅看著他，等著下文。
“那個，我跟曼曼看中了一輛車，要三十多萬，首付還差點。您那套房子不是在三小旁邊嗎，位置好，拿去抵一下，很快就能批下來。”
林秀梅當然知道那套房子。
那是她和亡夫攢了半輩子買下來的老房子，六十多平，樓舊，墻皮掉，可對面就是學校。周成結(jié)婚時，許曼就問過好幾次，什么時候把房子過到他們名下。
“我還住著呢。”
“又不是賣。”周成撓了撓頭，“就是拿本子去辦個手續(xù)。錢下來，我們提車，后面每個月我們自己還?！?br>許曼在旁邊接了話：“媽，車也不是為了我們享受。小寶馬上要上輔導班，刮風下雨總不能擠公交吧？再說您腿這樣了，以后復查，我們有車也方便送您。”
林秀梅張了張嘴，想說她現(xiàn)在連手術費都沒湊齊，又咽回去了。
她退休工資每月六千多，平時一半補貼周小寶的學費，一半自己吃藥過日子，手里沒剩多少。
但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她還是說：“等我手術后再說。”
周成和許曼對視一眼，都笑了。
周小寶在一旁玩平板，頭都沒抬，嘟囔了一句：“奶奶，你的房子以后是不是我的？我同學說學區(qū)房可值錢了?！?br>林秀梅摸了摸孫子的腦袋，心里那點不舒服被她壓了下去。
手術那天，林秀梅早上七點被推進手術室。
護士問她家屬來了沒有，她說來了，在外面等著。
等她被推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多。
麻藥的勁兒還沒完全過去，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病房里很熱鬧，隔壁床的老**被兒女圍著，一個削蘋果，一個喂水，一個問疼不疼。
林秀梅扭頭看了看自己床邊。
沒人。
她想動一動，右腿像壓了塊石頭，腰也使不上勁。
護士過來查房，問她感覺怎么樣，她啞著嗓子問：“我兒子呢？”
護士翻了翻登記本：“您兒子上午來過一趟，說孩子學校有事，先走了。他留了電話，說有事打給他?！?br>林秀梅閉上眼睛，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最難熬。
麻藥退了以后，傷口疼得她睡不著，想喝水夠不著杯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