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那年夏天，我考了全縣第三。
錄取通知書沒等到，等來的是伯父一家把我打暈扔進了荒山。
堂姐拿著我的通知書，用我的名字上了省師范。
我被一個守林員救下，改名換姓，重讀高三。
二十年后，我以省教育廳副廳長的身份，坐在辦公室里。
秘書把一疊“省級優(yōu)秀教師”申報材料放到我面前，笑著說：
“林廳，排第一這位方雨桐老師，她爸爸方建國托人帶了話，說是您老鄉(xiāng)，求您關(guān)照關(guān)照?！?br>我低頭，看著“方雨桐”三個字，笑了。
方雨桐。
那是我堂姐方雨瑤用了二十年的名字。
我把那份材料抽出來，放到一邊。
“這個人的資格，有問題。退回去?！?br>1
秘書小方愣在那里，手里還端著我的保溫杯。
“林廳，這是為什么呀？方雨桐老師的材料很硬的，省級教學能手、市骨干教師、教學成果一等獎，她爸爸——”
“她爸爸怎么了？”我頭都沒抬。
“她爸爸方建國，托人帶話來說，聽說您也是青陽縣人，想讓您看在老鄉(xiāng)的份上，多照顧照顧方老師。”小方頓了頓，壓低聲音，“還說當年您家和他們家是一個鎮(zhèn)的，說不定還沾點親……”
我把保溫杯接過來，擰開蓋子，熱氣模糊了我的眼睛。
“小方，你先出去吧，名單先放我這里，我再看一遍?！?br>小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多問，轉(zhuǎn)身走了。
辦公室的門關(guān)上。
我盯著那份名單最頂上的三個字。
方雨桐。
這個名字，我堂姐方雨瑤用了二十年。
恐怕連她自己都忘了，這三個字本來是誰的。
我低頭，卷起左手袖子。
二十年前，被從拖拉機上扔下去的時候，左手磕在石頭上。
那道疤到現(xiàn)在還在。
那年我十八歲。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晚上，我蹲在伯父家的座機前，一個一個數(shù)字按下去。
聽到電話里報出：“總分六百八十三，全縣第三名。”
我愣了兩秒，然后瘋了一樣沖進堂屋，沖著伯父伯母喊：“我考上了！我全縣第三！”
伯父方建國正在喝酒，手里的酒杯頓了一下。
伯母王桂蘭從廚房探出頭，手里的鍋鏟都沒放下，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什么。
我那時候不懂。
我以為他們是替我高興。
我爸媽死得早，礦難那年我才六歲。
是伯父把我接到家里的，養(yǎng)了我十二年。
我親哥在礦難里也死了，全家就剩我一個。
我一直覺得，伯父伯母就是我再生父母。
那天晚上，伯父破天荒地給我夾了塊排骨，說：“明天去縣城拿成績單，看看能報哪個學校?！?br>我高興得半宿沒睡著。
翻來覆去地想，我要報省師范，出來當老師，掙錢了第一件事就是給伯父伯母蓋新房。
第二天一早，伯父說開拖拉機帶我去縣城。
我坐在拖拉機的車斗里，風吹得頭發(fā)糊了一臉。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坐在那輛拖拉機上。
拖拉機沒往縣城開，拐進了村后面的荒山。
我說伯父你走錯了吧。
伯父沒吭聲。
我轉(zhuǎn)頭想跳下去，后腦勺猛地挨了一下。
最后看到的畫面，是伯母王桂蘭的臉，從車斗前面探過來，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只要殺的雞。
“別怪你伯父，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br>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