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廂------------------------------------------，嘴里一股鐵銹味。

他第一個感覺是冷，冷得骨頭縫里像灌了風。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腦袋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頭頂?shù)臒襞莼椟S油膩，光線像被掐著脖子的活物。

他低頭看見鐵皮板上的劃痕——橫七豎八，拿指甲反復摳過的那種，很深，深到能看見底下的木襯板。

貨廂。

他腦子里冒出這個詞，沒有任何來由。

。

靠墻堆著幾摞麻袋，袋口扎得緊，有的破了洞，漏出灰撲撲的顆粒。

他摸了一把，是米，有點潮，帶著一股陳年的哈味。

鐵門關著，門縫里塞了一條布條。

小窗戶灰蒙蒙的，外面透進來暗紅色的光，像太陽被埋在泥里燒著。

地上扔著一個黑色帆布書包，拉鏈頭掉了半個。

他拎起來拉開，里面有一張硬紙卡火車票、一塊黃銅懷表、半截鉛筆。

車票邊緣焦了一截，褪色厲害，"始發(fā)站：人間"還能認清，終點站燒透了只剩一個洞。

票根上手寫著"祝瀾"兩個字，水漬暈開了，但能辨認。

懷表黃銅殼子全是細密劃痕，按開表蓋，兩根針停在11:59，秒針一動不動。

他湊到耳邊晃了晃，沒聲。

"操，"他嘟囔了一聲，"廢鐵一塊。

"他把表塞回書包，注意到書包底部沾了一層灰白色粉末，細得像面粉，他認得那是什么——骨灰。

，把書包扔回地上。

鐵門外傳來拖鞋吧嗒吧嗒的聲音，然后是一陣老年人的干咳，咳完朝地上唾了一口。

門縫里的布條被扯掉了，外面透進來一線更亮的光。

祝瀾把門拉開一條縫，走廊鋪著暗紅地毯，臟得看不出花紋，兩側(cè)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牌锃亮——1,2,3……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他走出去。。一個瘦高個男人探出半個身子，灰夾克，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他看了祝瀾一眼，嗓子里**一口痰："新來的？

"祝瀾點頭。

"幾號？

"祝瀾低頭看見自己左胸口別著一枚小銅牌，上面刻著"37"。

"三十七。

"瘦高個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一邊，露出一顆缺了門牙的牙縫。

"三十七啊。

上一個三十七死了半年了。

你趕上好時候了。

""什么好時候？

"瘦高個沒回他，把門啪地關上了，門縫里飄出一句："下一站快到了。

"。

藍色塑料椅一排一排，零零散散坐著幾個人，低頭玩手機、看書、發(fā)呆。

沒有人看他。

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窗面上閉了眼。

他什么都想不起來。

但腦子里浮起一個名字——祝南。

***。

他想不起來她長什么樣，但這名字扎在腦子里拔不掉。

旁邊的座位忽然坐了人——一個老頭，漁夫帽壓得很低，藍布褂子，手邊一根折疊拐杖。

老頭目光落在窗外暗紅色的光里，像在看老朋友。

"第一次來？

"祝瀾嗯了一聲。

老頭說："第一次來別盯著窗外看。

看久了魂兒被看出去。

"祝瀾把視線收回來，老頭從口袋里摸出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你幾號？

""三十七。

"老頭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擰上蓋子站起來，背駝得像蝦米。

"三十七號車廂，貨廂隔壁那間。

別睡太死，到站廣播把你耳膜震破的。

"他拄著拐杖走了幾步，沒回頭："你脖子后面那道疤，什么時候留的？

"，什么也沒摸到。

但指尖觸到一小塊粗糙的皮膚——細長的凸起，像燙傷之后結的疤。

他摸到的一瞬間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有人在哭，在喊他名字，玻璃碎了，很響，響到他耳朵里嗡了一聲，像有人在他耳朵邊上摔了一摞碗。

他猛地把手縮回來，心跳快了半拍。

列車猛地一震，廣播響了，中性的聲音，不帶情緒，每個字后面拖著一小截呼吸聲："各位乘客——本次列車即將到站。

請第37號乘客準備下車。

"他胸口的銅牌燙了一下，"37"兩個數(shù)字發(fā)紅，像燒過的鐵簽子。

周圍乘客的眼神全落在他身上，帶著同一種表情——"你終于來了"。

列車又震了一下，開始減速。

窗外暗紅色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堵水泥墻，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紅底**："幸福小區(qū)歡迎您。

"廣播又響了，那個聲音里多了一點壓不住的干裂笑意："第37號乘客，車門即將打開。

請攜帶好你的——死亡。

"車廂另一頭傳來稀稀拉拉的拍手聲。

，表殼上的劃痕硌著指紋。

他翻到背面，湊近燈光看見一行極細的刻字："車頭送的。

但車頭也忘了。

""忘**，"他把表塞回口袋，"凈整這些不著四六的。

"車門開了。

潮濕的草腥味灌進來。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經(jīng)過陶然坐過的位置時座椅上留了一顆錫紙裹的喜糖，印著褪色的"囍"。

他彎腰撿起來揣進口袋。

邁出車門的時候聽見廣播極輕地說了一句："第三十七次了……這次行不行呢？

"門在他身后合上了。

"幸福小區(qū)"的水泥地坪上，腳底下踩著一張被踩爛的**碎片，天灰樓灰，墻上那條歡迎**在風里晃晃悠悠，像一條吊死的人舌頭。

手機震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有手機的——屏幕亮著，一行字："任務：在這里活過7天，找出這個小區(qū)不存在的人。

失敗懲罰：永久停留。

"下面灰色小字："別信任何說自己不是人的人。

因為他們——"消息斷了。

保安劉衛(wèi)國在小區(qū)入口沖他招手笑："新來的住戶吧？

我?guī)憧纯捶孔樱?br>
"陽光忽然亮了，假得不像話。

祝瀾把手機塞回口袋，朝那個保安走過去。

后頸疤又開始發(fā)燙。

他低聲罵了一句："……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