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參被尿憋醒。,夜里風(fēng)涼,他披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褂子,趿拉著鞋往外走。路過木箱時頓了一下。箱子蓋著,跟昨晚一樣,他沒開,只是站了兩息,聽見里頭沒動靜,便接著往茅房去。。很遠(yuǎn),像從山肚子里傳出來的。他想問問隔壁院的值夜弟子聽見沒有,又想起來自已不認(rèn)識什么值夜弟子。,窗開著。。沈參站在門邊,晨光還淡,屋子里半明半暗,窗臺上擱著的東西被照出一層薄薄輪廓——昨兒還只有三塊黑石頭,今早多了一片葉子。。他走過去,低頭看。巴掌大,形狀像竹葉,但不是青的,是銀灰,葉脈根根分明,摸上去涼、硬,像金屬。邊緣有一圈細(xì)細(xì)的磨損,像被火燒過,又像被**了千年。,對著窗縫透進(jìn)的光看。葉脈里有一道極淺的紅,順著紋路走,跟昨天那玉里的熔巖紋有點(diǎn)像。他想了想,把這東西也擱進(jìn)木箱。。
后崖那片野竹林,他住了三年,從沒細(xì)看過。今早再看,發(fā)現(xiàn)竹林最密的那一塊,頂上幾竿竹子,顏色跟別處不太一樣。不是青的,是銀灰。
他握著掃帚出了門。
今日霧比昨日更濃。他照常掃山,從山門掃到半山腰,在碑亭那兒歇腳,啃了半個涼饅頭。下山時在洗劍池邊又蹲了一會兒。池水很靜,他把手伸進(jìn)去,水涼得扎指頭,跟后崖那眼溫泉完全是兩個天地。
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指節(jié)粗,繭子厚,指甲縫里還有昨兒摳石縫沾的泥,沒洗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兒那三塊碎片是從石縫里摳出來的,今早那片銀葉子是風(fēng)從野竹林吹進(jìn)來的,那堆黑石頭是他去年秋天在林子里撿的。
他好像從來沒“找”過什么東西。都是它們自已來的。
沈參把手從池子里抽出來,甩了甩水,站起來。
他忽然想去野竹林看看。
后崖那條小路他三年沒走過。說是路,其實也就是幾塊墊腳石,青苔厚得打滑。他扶著山壁慢慢蹭過去,腳底踩碎幾顆干筍殼,脆響驚起一只灰麻雀,撲棱棱鉆進(jìn)竹叢。
竹林比從窗口望過去更深。
他站在邊緣,沒往里走。不是因為怕。是站在那兒的時候,他忽然聽見很多聲音。不是人聲,是風(fēng)穿過竹葉的摩擦,是地底根系糾纏的輕響,是竹節(jié)拔高時極其細(xì)微的咯吱——這些他都聽過,三年了,不稀奇。稀奇的是,這些聲音里還夾著別的。
像有什么在很深的土里挪動。緩慢,沉重,一節(jié)一節(jié),像脊柱在翻身。
他低頭看腳下的土。黑土,松軟,落滿竹葉。有一片葉子被風(fēng)吹開,露出底下一點(diǎn)銀灰。
他蹲下,用掃帚柄撥了撥。銀灰的輪廓露出來。是竹根。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竹根。粗如兒臂,質(zhì)地不是木,是金屬,表面生著細(xì)細(xì)的霜紋,像在土里埋了太多年,忘了自已是活物。
沈參沒動它。他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竹根沒有追他。風(fēng)還在吹,竹梢還在晃,那只灰麻雀又飛回來,落在最高的那竿銀竹上,歪頭看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頭從山那邊挪到頭頂,照得竹林一片白晃晃。他忽然開口,對著那竿銀竹。
“你是來找我的?”
竹沒答。麻雀撲棱一下翅膀,飛走了。
沈參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yīng)。他把掃帚扛回肩上,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住。身后有什么聲音,極輕,像銀器落在絨布上。
他沒回頭。
風(fēng)從背后追上來,擦過他耳廓,把一片什么東西送進(jìn)他懷里。
他低頭。掌心多了一片銀葉子。葉脈里那道紅紋,比窗臺上那片更亮一線。
沈參站了兩息,把葉子揣進(jìn)懷里,跟那三塊斷劍碎片擱一塊兒。
下山的時候,他在洗劍池邊又遇見那老頭。老頭還是蹲在老位置,拿著根樹枝在水里劃拉。這回他劃的不是紋路,是一個字。
“竹”。
沈參站在他身后,沒出聲。老頭劃完最后一筆,把樹枝往池邊一擱,頭也不回。
“進(jìn)去了?”
“沒進(jìn)?!鄙騾⒋?。
“怎不進(jìn)?”
沈參想了想,老實說:“沒人請?!?br>
老頭沒接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從他身側(cè)走過。錯身的時候,極輕地撂下一句。
“它等了三千年。怎么請,挖開土跪著請?”
沈參回頭。老頭的背影已經(jīng)順著石階往下,拐過那棵歪脖子松樹,又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手探進(jìn)懷里,觸到那片冰涼的銀葉。葉脈里的紅,好像又亮了一點(diǎn)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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