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是從茶山的霧氣里醒來的。

沈硯站在半山腰的自家茶園里，晨露沾濕了他月白色袍衫的下擺。

他微微俯身，指尖拂過一叢新發(fā)的茶芽——那嫩尖兒還蜷著，頂著細密的白毫，在微涼的春風里顫巍巍的。

“三爺，京城離我們這兒是不是很遠??？”

觀言背著個半空的竹簍，跟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

這少年郎才十六，生得敦實，臉膛被江南的水汽養(yǎng)得白凈，此刻眉頭卻皺成了疙瘩。

沈硯沒回頭，沿著茶壟緩步走著。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深淺不一的綠意上——這是沈家茶行最好的山頭之一，土是紅的，石是青的，茶樹在晨霧里舒展開枝葉，像一片沉靜的碧海。

“京城永寧?！?br>
沈硯聲音不高，融在山風里，“運河走半月，陸路再七八日?！?br>
觀言快走幾步跟上來，竹簍里的幾樣小工具叮當作響：“真要去那么遠?。?br>
北邊的水土……能種活咱們的茶苗嗎？

老楊頭說，他年輕時往北販茶，見過有人試種，不是凍死就是長不出味兒。”

沈硯終于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向觀言。

少年臉上是真切的擔憂，那雙眼睛圓而亮，像山澗里洗過的黑石子。

“試試便知?！?br>
沈硯說，唇邊有極淡的笑意。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冊子，翻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簡圖。

觀言湊過去看——那是沈硯自己畫的“北地水土記”，墨跡有新有舊，最近幾頁還空著。

“你看這里，”沈硯指著其中一頁，“潤州土偏酸，京城土偏堿。

但永寧城西有座小山，土質(zhì)與咱們這兒三號園相似，只是少了些腐葉?！?br>
他抬眼望向北方，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茶山，“我己托人取了那山上的土樣，前日送到了。”

觀言愣?。骸巴翗?？”

“嗯。”

沈硯合上冊子，重新看向茶園，“選了二十株龍井、十五株碧螺春、再加十株野放的白茶苗——根系要完整，土球要裹緊，用浸濕的苔蘚包好，裝進通風的竹筐?！?br>
他一吩咐，觀言便認真記。

說到具體數(shù)目時，少年忍不住問：“三爺，帶這么多？

路上怕不好照料?！?br>
“不多試幾種，怎知哪個最合適？”

沈硯彎下腰，親手撥開一叢茶樹的根部泥土，檢查越冬后的根系情況。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jié)分明，指尖和虎口處有淡淡的茶漬——那是常年擺弄茶葉留下的印記，洗不凈，也不想洗凈。

觀言蹲到他身邊，小聲問：“那……三爺真要娶陸家的小姐？

聽說陸家是制香的，跟咱們……茶與香，都是雅事?！?br>
沈硯語氣平和，手下動作不停，“何況父親既己定下，便自有道理?！?br>
他說這話時，神色平靜得像山澗里的一汪深潭。

觀言卻從他側(cè)臉看出些什么——不是歡喜，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種早有所料的淡泊。

沈家三爺是庶出，生母去得早。

這些年來，他在茶山上花的時間比在宅子里多，對家產(chǎn)爭奪從不上心。

如今這樁婚事，在觀言看來像是一道早就寫好的安排——一個淡泊的庶子，配一個同樣出身的庶女，既不越矩，也算體面。

“去準備吧。”

沈硯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茶苗三日后來取，記得選向陽坡上、長勢中庸的——太好的未必經(jīng)得起顛簸，太弱的也禁不起水土?！?br>
觀言應了聲，背起竹簍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見沈硯仍站在茶園里，春風吹起他素色的衣角，身后是漫山青翠。

那身影清瘦卻挺拔，像一株長在山石間的野茶樹。

山霧漸漸散了，沈硯抬頭，望向遠處運河碼頭的方向，隱約傳來船工的號子聲，悠長，綿遠。

與觀言不同，沈硯心里并不慌張。

就像他對觀言說的——試試便知。

茶樹能試，水土能試，婚事......大抵也能試。

他沿著茶壟繼續(xù)走。

晨露打濕了鞋面，涼意透過布帛滲進來，他卻覺得踏實。

這山，這茶，這沾了滿手的泥土氣，才是他最熟悉的世界。

至于京城，至于那位陸家西小姐——去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