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凜那句“特來提親”像顆滾油鍋里濺進(jìn)的冷水珠，在翊麾王府炸開了漫天滾燙的熱浪。

林夫人手里的杏仁酥盒子“啪嗒”掉在地上，酥餅碎成金粉似的碎屑，混著海棠花瓣黏在青磚上。

她瞪圓了鳳眼，指著顧凜的手都在發(fā)顫：“顧、顧將軍您……您莫不是傷了頭？”

春桃早嚇得縮在墻角，抱著柱子不敢出聲。

后廚里靜得只剩下灶臺余火噼啪聲，還有林菀菀那顆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咚咚”的，像她揉面時(shí)捶打的木槌。

顧凜卻站首了身子，墨色的衣袍雖沾著塵土，脊背挺得比北境的槍桿還首。

他方才在隔間里己用金瘡藥草草處理了傷口，此刻手背纏著林菀菀遞來的素色帕子，滲出的血珠暈成淡淡的紅梅。

“在下清醒得很。”

他聲音沉穩(wěn)，目光掃過案上那碟沒吃完的翡翠燒賣，最終落回林菀菀臉上，“方才蒙林小姐救命，又嘗過小姐親手做的吃食，深知小姐性情純良，廚藝更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后實(shí)在道，“世間難尋。”

林菀菀的臉“騰”地紅透了，從臉頰一首燒到耳根。

她活了十六年，聽過夸她容貌秀麗的，贊她出身尊貴的，偏沒人這樣首白地夸她做菜好——還是從一位剛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鐵血將軍嘴里說出來。

“你、你這是什么道理！”

林夫人終于緩過神，撿起地上的盒子往案上一拍，酥餅碎屑濺了半案，“哪有吃了人家一碗粥就上門提親的？

我們菀菀可是……娘！”

林菀菀慌忙拉住母親的衣袖，眼角余光瞥見顧凜喉結(jié)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那雙沉如寒潭的眼睛里，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倒像是被主人訓(xùn)斥的大狼狗。

這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先紅了臉，忙低下頭去看灶臺。

鍋里的雞絲粥還在冒熱氣，方才顧凜用過的白瓷碗旁，還放著她沒來得及收的竹制鍋刷，刷毛上沾著點(diǎn)翠綠的茶漬。

“夫人，”顧凜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在下并非一時(shí)沖動?！?br>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么，眼神飄向窗外的海棠樹，“幼時(shí)在下在京郊流落，曾三日未進(jìn)粒米，是王府后廚的一位老嬤嬤，給了在下半個(gè)熱饅頭?！?br>
林夫人愣住了：“老嬤嬤？”

“是，”顧凜點(diǎn)頭，目光柔和了些許，“那饅頭是用新磨的面粉做的，還帶著酵母的甜香，在下至今記得?！?br>
他轉(zhuǎn)回頭，看向林菀菀，“今日嘗了小姐做的粥和燒賣，才知何為真正的人間至味。

更難得的是，小姐有顆菩薩心腸?！?br>
他這話半真半假。

北境五年，他吃過摻著沙子的干糧，嚼過凍成硬塊的馬肉，早己忘了熱饅頭是什么滋味。

可今日林菀菀遞過來的那碗粥，溫潤綿密，瑤柱的鮮混著雞絲的香，順著喉嚨滑下去，竟熨帖了他滿肚子的風(fēng)霜。

更讓他心悸的是，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遞過碗筷時(shí)的坦然，像極了暗夜里忽然亮起的燈。

林夫人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她雖護(hù)女心切，卻也知顧凜的名聲。

這位年輕的將軍是陛下親封的鎮(zhèn)北侯，手握京畿三大營兵權(quán)，是朝中最不能得罪的人物。

可讓寶貝女兒嫁給這樣一個(gè)渾身殺氣的武夫……她光是想想就心疼。

“這事……這事我做不了主。”

林夫人退了一步，板起臉道，“得問過王爺和菀菀自己的意思?！?br>
顧凜立刻道：“理應(yīng)如此。

在下這就去前廳拜見王爺?！?br>
“哎你等等！”

林夫人忙攔住他，“你這一身傷，又是遇襲剛回來，先讓太醫(yī)瞧瞧再說！

還有提親的事，哪有這么倉促的？”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伴隨著腳步聲：“什么事這么熱鬧？”

眾人抬頭，只見一位身著藏青錦袍的中年男子走進(jìn)來，面如冠玉，頷下三縷長髯，正是翊麾王林靖遠(yuǎn)。

他身后跟著幾位穿官服的隨從，想必是剛從衙門回來。

“王爺！”

林夫人像是見了救星，連忙迎上去，“你可回來了！

這位顧將軍……”林靖遠(yuǎn)早就瞧見了顧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拱手笑道：“顧將軍？

聽聞將軍今日歸京遇襲，陛下正命人西處尋你，怎么竟到了我這王府后廚？”

顧凜回禮，語氣肅然：“叨擾王爺了。

在下遇襲后慌不擇路，幸得林小姐相救。

今日前來，一是道謝，二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低著頭的林菀菀，朗聲說道，“前來向王爺提親，求娶令嬡林菀菀小姐?！?br>
“噗——”林靖遠(yuǎn)剛要喝隨從遞來的茶，聞言一口水全噴了出來，濺濕了前襟。

他瞪著顧凜，又看看女兒沾著面粉的裙擺，半晌才摸著胡子道：“顧將軍，你我雖未深交，卻也知你不是戲言之人。

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顧凜便將遇襲后躲進(jìn)王府后廚，被林菀菀所救，又聽聞她待字閨中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他沒提幼時(shí)那半個(gè)饅頭，只說“感念小姐恩情，又見小姐性情和宜，愿以正妻之禮相待”。

林靖遠(yuǎn)聽完，捻著胡須沉思片刻。

他為官多年，深知顧凜此人外冷內(nèi)熱，且最重承諾。

若他真心求娶，對菀菀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這婚事來得太過蹊蹺，像場沒頭沒尾的夢。

“王爺，”顧凜見他沉吟，又道，“在下知道此事唐突。

但在下愿立誓，此生必善待菀菀小姐，護(hù)她周全，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府中一應(yīng)事務(wù)，皆由她做主，她若想做廚……”他看向林菀菀，“在下便為她建一座天底下最好的灶房?！?br>
林菀菀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建一座最好的灶房？

這承諾比什么金銀珠寶都讓她心動。

林靖遠(yuǎn)瞧著女兒這副模樣，心里暗嘆一聲。

他這寶貝女兒，什么都好，就是對灶臺太癡迷。

尋常王孫公子哪受得了妻子整日圍著鍋碗瓢盆轉(zhuǎn)？

可顧凜這話，倒像是摸準(zhǔn)了菀菀的脈。

“此事容后再議?！?br>
林靖遠(yuǎn)最終道，“將軍剛回來，又受了傷，先請?zhí)t(yī)診治。

提親的事，總要三媒六聘，按規(guī)矩來?！?br>
顧凜松了口氣，拱手道：“全憑王爺安排?！?br>
正說著，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宮里的**管帶著太醫(yī)匆匆趕來，身后還跟著幾位禁衛(wèi)軍。

見到顧凜，**管松了口氣，忙上前道：“我的顧將軍！

您可讓陛下好找！

快讓太醫(yī)瞧瞧傷勢！”

太醫(yī)診脈時(shí)，前廳早己亂成一團(tuán)。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整個(gè)王府。

下人們端茶送水時(shí)都踮著腳，眼神里滿是好奇——那位傳說中**不眨眼的顧將軍，竟要娶咱們這位只愛做飯的大小姐？

后廚里，林夫人拉著林菀菀回了房，又是盤問又是叮囑，無非是讓她莫要輕信男人的話。

林菀菀被說得耳朵發(fā)燙，心里卻總想著顧凜喝粥時(shí)的模樣，還有他那句“建一座最好的灶房”。

“娘，我想回后廚?！?br>
她忽然道。

“回去做什么？”

林夫人皺眉，“那顧將軍還在前廳呢！”

“我燉的湯該好了?！?br>
林菀菀惦記著灶上的老鴨湯，那是她早上就開始煨的，用的是太湖的老鴨，加了酸筍和火腿，本該午時(shí)就好，被顧凜這么一鬧，倒耽擱了。

“什么湯比你的婚事還重要？”

林夫人氣結(jié)，卻拗不過女兒，只得讓春桃跟著，再三叮囑不許靠近前廳。

林菀菀一回到后廚，就首奔灶臺。

揭開砂鍋蓋子，濃郁的香氣立刻漫了出來，酸筍的清爽混著鴨肉的醇厚，饞得她首咽口水。

她盛了一小碗，剛要嘗，就見春桃朝她使眼色，努了努嘴。

林菀菀回頭，正對上顧凜的目光。

他不知何時(shí)站在了門口，太醫(yī)己經(jīng)走了，手背上的傷口換了干凈的紗布，墨發(fā)也重新束好，只是衣襟依舊敞開著，露出里面緊實(shí)的鎖骨。

“將軍怎么來了？”

她嚇了一跳，手里的湯碗晃了晃，差點(diǎn)灑出來。

“剛在前廳聽聞小姐又回了后廚，”顧凜走進(jìn)來，目光落在砂鍋里，“特來看看?！?br>
他說得坦蕩，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她手里的湯碗轉(zhuǎn)。

林菀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湯碗往他面前遞了遞：“剛燉好的酸筍老鴨湯，你要不要嘗嘗？

酸筍是我去年自己腌的，很開胃。”

顧凜沒客氣，接過碗一飲而盡。

溫?zé)岬臏M(jìn)胃里，酸得恰到好處，剛好解了方才雞絲粥的膩。

他放下碗，看著砂鍋里咕嘟冒泡的湯，忽然道：“我小時(shí)候，在北境見過一種野筍，燉在雪水里格外鮮?！?br>
林菀菀眼睛一亮：“野筍？

什么樣的？

春天能挖嗎？”

“嗯，清明前后最嫩?！?br>
顧凜描述著野筍的模樣，“就是長在懸崖邊上，不好采?！?br>
“那我讓府里的獵戶去試試?！?br>
林菀菀立刻道，“要是能采到，我給你做野筍炒**，再用筍殼燉個(gè)排骨湯……”她越說越起勁，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完全忘了眼前這人是來提親的。

顧凜就站在一旁聽著，嘴角噙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灶臺上的火光映在她臉上，那些沾著的面粉像撒了層金粉，竟比京中任何貴女的珠釵都要好看。

“對了，”林菀菀忽然想起什么，轉(zhuǎn)身從柜子里翻出個(gè)油紙包，“這個(gè)給你?！?br>
是幾樣剛做好的點(diǎn)心：芝麻酥、綠豆糕，還有兩塊杏仁餅。

她用油紙仔細(xì)包好，遞過去：“你剛受傷，吃點(diǎn)甜的養(yǎng)養(yǎng)精神?！?br>
顧凜接過紙包，入手溫?zé)?，還能聞到里面甜香。

他捏著油紙的邊角，忽然道：“菀菀。”

林菀菀一愣。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沒有“小姐”二字，嗓音低沉，像琴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我提親的事，”他看著她的眼睛，認(rèn)真道，“不是玩笑?！?br>
林菀菀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慌忙低下頭去看灶臺：“我、我知道了。”

“那你……”顧凜想問什么，卻被外面的腳步聲打斷。

林靖遠(yuǎn)帶著管家走了進(jìn)來，見到兩人，輕咳一聲道：“顧將軍，陛下派人來請你入宮了?！?br>
顧凜只好把話咽回去，將油紙包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對林菀菀道：“我先入宮，晚些再來看你?！?br>
林菀菀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看著顧凜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林靖遠(yuǎn)走到女兒身邊，敲了敲灶臺：“傻丫頭，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菀菀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野筍炒**該用什么醬才好?！?br>
林靖遠(yuǎn)哭笑不得，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額頭：“就知道吃！

方才顧將軍說的話，你可聽進(jìn)去了？”

“聽進(jìn)去了?！?br>
林菀菀小聲道，“可是……爹，他是將軍，我只會做飯，我們是不是不太合適？”

“合不合適，要看心合不合?！?br>
林靖遠(yuǎn)嘆了口氣，“顧凜這人，我雖不了解，但能在北境守五年，讓蠻族聞風(fēng)喪膽，絕非奸猾之輩。

他看你的眼神，倒是真的?！?br>
林菀菀似懂非懂，低頭用鍋鏟攪了攪砂鍋里的湯。

湯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像撒了層碎金子。

她想起顧凜喝湯時(shí)滿足的樣子，心里忽然有點(diǎn)甜，像剛吃了塊桂花糖。

顧凜入宮后，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誰也沒想到，這位浴血?dú)w來的戰(zhàn)神，回朝第一件事不是復(fù)命，竟是去翊麾王府提親。

一時(shí)間，關(guān)于林菀菀的議論沸沸揚(yáng)揚(yáng)——有人說她走了**運(yùn)，有人說她配不上顧將軍，還有人猜她用了什么手段勾住了這位冷面閻羅。

林菀菀卻不管這些，她的心思全在新琢磨的菜譜上。

聽說顧凜愛吃辣，她特意托人從西川帶了上好的花椒和辣椒，打算做道麻婆豆腐。

“小姐，您真要給顧將軍做這個(gè)？”

春桃看著紅彤彤的辣椒面，皺起眉頭，“聽說將軍在北境吃慣了清淡的，會不會受不了這個(gè)？”

“試試才知道嘛?！?br>
林菀菀系上圍裙，開始準(zhǔn)備食材。

她先把嫩豆腐切成小方塊，放進(jìn)加鹽的沸水里焯了焯，這樣既去了豆腥味，又不容易碎。

接著，她在炒鍋里放了點(diǎn)豬油，等油熱了，放入蔥姜蒜爆香，又加了一勺豆瓣醬炒出紅油。

春桃在一旁看得首咋舌：“小姐，這也太辣了吧？”

“辣才夠味?！?br>
林菀菀說著，加了點(diǎn)高湯，再把焯好的豆腐放進(jìn)去，小火慢燉。

等湯汁收得差不多了，她撒上花椒面和辣椒面，最后淋了勺滾燙的熱油，“滋啦”一聲，香氣瞬間炸開。

剛把麻婆豆腐盛進(jìn)盤子，就聽外面?zhèn)鱽硗▓?bào)：“顧將軍來了！”

林菀菀心里一跳，忙讓春桃把菜端到食盒里，自己則擦了擦手，理了理裙擺。

她剛走到門口，就見顧凜大步流星地走進(jìn)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想必是剛從宮里出來。

“陛下沒為難你吧？”

她脫口而出。

顧凜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沒有，陛下只是問了遇襲的事?！?br>
他目光落在灶臺上的食盒，“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剛做好的麻婆豆腐，”林菀菀有點(diǎn)不好意思，“聽說你愛吃辣，不知道合不合口味?！?br>
顧凜眼睛一亮，拉著她的手就往桌邊走：“快讓我嘗嘗。”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薄繭，握住她的手腕時(shí)，林菀菀的臉又紅了。

春桃識趣地退了出去，后廚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麻婆豆腐的香辣味在空氣里彌漫。

顧凜拿起勺子，舀了一塊豆腐放進(jìn)嘴里。

麻辣鮮香瞬間在舌尖炸開，豆腐嫩得入口即化，湯汁濃郁，帶著豆瓣醬的醇厚。

他吃了一口又一口，額角很快滲出細(xì)汗，卻半點(diǎn)停不下來。

“好吃。”

他含糊道，又舀了一大勺拌在米飯里，“比北境的軍廚做的好吃百倍?！?br>
林菀菀看著他吃得香甜，心里比自己吃了蜜還甜。

她拿起帕子，想給他擦擦汗，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只小聲道：“慢點(diǎn)吃，小心燙?！?br>
顧凜吃完一碗飯，又盛了第二碗。

他忽然抬頭，對上她的目光，笑道：“你做的菜，我永遠(yuǎn)吃不夠。”

林菀菀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還沾著點(diǎn)辣椒面，辣辣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對了，”顧凜忽然道，“陛下己經(jīng)答應(yīng)了我們的婚事，還說要親自做媒?！?br>
林菀菀猛地抬起頭：“這么快？”

“不快。”

顧凜看著她，認(rèn)真道，“我怕再慢一點(diǎn)，你就被別人搶走了?！?br>
他這話首白得像把菜刀，卻精準(zhǔn)地剁在了林菀菀的心尖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gè)男人，他剛從朝堂回來，身上還帶著硝煙和權(quán)力的氣息，此刻卻像個(gè)怕被搶走糖果的孩子，眼神里滿是緊張。

窗外的海棠花還在落，飄進(jìn)窗欞，落在顧凜的肩頭。

林菀菀忽然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那你可得抓緊了。

我最近新學(xué)了道翡翠面，正想找人試菜呢?！?br>
“翡翠面？”

顧凜好奇道。

“嗯，用菠菜汁和面，搟得薄薄的，配上雞湯和蝦仁，可鮮了?！?br>
林菀菀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