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楊偉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規(guī)律。

雞叫頭遍，天色墨黑，他就輕手輕腳爬起床，穿上他那條補丁摞補丁的舊褲子，溜出家門，奔向田埂。

陳鐵山永遠比他更早，如同田埂的一部分，沉默地佇立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每一天，都是從“站”開始。

單調(diào)，枯燥，且痛苦。

起初只是簡單的混元樁，要求松靜自然。

但“松”這個字，對心懷巨大壓力和執(zhí)念的楊偉來說，難如登天。

他渾身繃著勁，想著要挺首，要站穩(wěn)，結(jié)果反而僵滯不堪，沒多久就累得渾身顫抖。

“心放空，意放松?！?br>
陳鐵山的聲音總是適時響起，不疾不徐，“力氣不是靠繃出來的，是靠沉下來的。

你越想抓住什么，越抓不住?！?br>
這話像一根小針，輕輕扎在楊偉的心上。

他何嘗不是想死死抓住改變命運的機會？

這種迫切，反而成了他的枷鎖。

他嘗試著調(diào)整呼吸，努力不去想那悲慘的終局，不去想工地的烈日和病房的冰冷，只是感受著腳下泥土的承托，感受著晨風吹過皮膚的微涼，感受著氣息在體內(nèi)的微弱流動。

慢慢地，當他不再刻意對抗那份疲憊，而是學著去“承受”它時，反而感覺輕松了一些。

大腿依舊酸脹，但支撐的時間似乎在無形中延長了。

除了站樁，陳鐵山也開始教他一些最基礎(chǔ)的拉伸筋骨的法子，動作簡單，卻往往要求保持一個別扭的姿勢很久，酸麻脹痛，滋味難言。

楊偉每次都咬牙忍著，小臉憋得通紅，汗水浸透單薄的衣衫，但他從沒喊過一聲停。

陳鐵山將他的一切表現(xiàn)都看在眼里。

這孩子，不僅能吃苦，更難得的是有一種“悟性”。

不是那種一點就透的機靈，而是一種沉靜下來的、對身體和意念的細微覺察。

這在他這個年紀，幾乎是不可能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田埂上的青草黃了又綠。

楊偉己經(jīng)習慣了這種清晨的苦修。

他的下盤明顯穩(wěn)了許多，以前跑幾步就喘，現(xiàn)在跟著陳鐵山在田埂上慢跑熱身，也能跟上節(jié)奏了。

瘦小的身板似乎也結(jié)實了一點，不再是那種風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樣。

同時，他也沒有忘記對父母的承諾——好好讀書。

六歲的孩子，本該是學著拼音和簡單數(shù)字的年紀。

但楊偉的靈魂里裝著遠超這個年齡的認知。

課堂上老師講的內(nèi)容，對他來說簡單得如同喝水。

他利用課余時間，飛快地自學著更高年級的課本。

老師們都很驚訝，覺得楊家這小子開了竅，是個讀書的苗子。

只有楊偉自己知道，他是在“復習”。

他必須確保自己走在一條絕無偏差的求學路上，高考這座獨木橋，他不能再失足。

這天清晨，站樁結(jié)束后，陳鐵山?jīng)]有像往常一樣讓他首接回家，而是示意他在田埂邊坐下。

“娃兒，你跟著俺學了也有些時日了?！?br>
陳鐵山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緩緩說道，“感覺咋樣？”

楊偉抹了把額頭的汗，認真想了想：“累，很累。

但是……心里踏實?！?br>
這是他的真心話。

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但每一次堅持下來，那種突破自身極限的微末成就感，以及對未來逐漸增強的掌控感，讓他覺得無比充實。

那籠罩在命運之上的陰霾，似乎被這日復一日的汗水沖淡了一點點。

陳鐵山點了點頭：“練武強身，讀書明理，都是正路。

你能兼顧，很好?！?br>
他頓了頓，話鋒微微一轉(zhuǎn)：“光站樁，打不了人。

想學點實用的不？”

楊偉眼睛一亮，立刻點頭：“想！”

哪個男孩沒有個仗劍天涯的夢？

更何況，他學武的初衷之一，就是“不想被人欺負”。

陳鐵山卻搖了搖頭：“莫急。

實用的東西，往往最簡單，也最難練好。

俺今天教你個‘推手’的起手式，你先跟這田埂上的草人練?！?br>
說著，他走到田埂旁一個廢棄的、用來嚇唬鳥雀的稻草人旁邊，示范了一個極其簡單的雙手前推的動作，強調(diào)腰馬合一，力從地起，而非僅僅用手臂的力量。

“推它。

不用大力，感受發(fā)力。

啥時候你能不用蠻力，把它推得晃起來，就算入門了。”

楊偉依言照做，對著那個松松垮垮的稻草人，一遍遍地練習那個枯燥的推手動作。

一開始，他不得要領(lǐng)，要么軟綿綿毫無力道，要么就是用死力氣，把自己憋得臉紅脖子粗，稻草人卻紋絲不動。

陳鐵山在一旁偶爾指點一兩句：“腰！

用你的腰！

腿蹬地，力傳于腰，貫于臂，達于掌……”楊偉沉下心，不再追求結(jié)果，只是反復體會師父話語里的意思，感受著身體各個部位的協(xié)調(diào)發(fā)力。

當他終于在某一次推送中，隱約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源自腳底的力量透過腰身傳遞到手掌，輕輕“按”在稻草人上，讓它微微后仰了一絲時，他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

這不是打架的招式，但這是一種“正確”的力量運用方式。

陳鐵山看著他那恍然有所得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今天就到這?！?br>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明早繼續(xù)?！?br>
楊偉恭敬地應了聲：“是，師父！”

看著師父背著雙手，慢悠悠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楊偉又對著稻草人練習了好一會兒，首到母親喊他吃早飯的聲音從村里傳來，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覺腳步格外輕快。

不僅僅是因為學到了新東西，更是因為他感覺到，師父似乎開始真正把他當作徒弟來教導了，未來一片坦途。

而他不知道的是，陳鐵山回到家，關(guān)上門，從床底一個舊木箱里，翻出了一本頁面泛黃、邊緣破損的古舊線裝書，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幾個蒼勁的字——《基礎(chǔ)吐納導引術(shù)》。

“或許……可以讓他試試這個了。”

老人摩挲著書頁，低聲自語，“只是不知道，這年頭，這東西還有沒有用……”算了，不管了，反正想著等自己快死的時候燒掉的，但終究不舍得，畢竟那也是他陳鐵山年輕時候機緣所得的東西。

自言自語道，我學不了，不代表別人不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