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的回響。那行字簡潔得像電報，沒有任何標點，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稱呼和落款都沒有。林小滿盯著“顧辰”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蘇晴從她肩膀后面探過頭來?！巴郏尤恢鲃影l(fā)短信給你了！”蘇晴的聲音里有夸張的驚訝，但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他說什么？讓我找副隊長預約采訪。”小滿把手機屏幕轉(zhuǎn)向她。“就這？就這?！保骸肮皇撬娘L格。不過話說回來，他居然會回短信，而且這么快。我聽說很多人加他微信都不通過的?！?。她注意到短信的發(fā)送時間——五分鐘前。也就是說，在她存下號碼的幾分鐘后，這條短信就發(fā)了過來。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看手機？如果是后者，那他為什么這么快就回了？
她又看了一遍短信內(nèi)容。措辭禮貌，但有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罢堈谊懽羽╊A約”，像是某種指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某種轉(zhuǎn)移。把你從我的門前推開，推到別人那里去。

“你要回嗎？”蘇晴問。

“回什么？”

“說聲謝謝，或者道個歉，再或者問問他自行車修好了沒。”蘇晴掰著手指，“總得有個后續(xù)吧，畢竟是你撞了人家。”

小滿猶豫了。她點開回復框，指尖懸在虛擬鍵盤上。陽光從窗外斜**來，在書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線。她的手指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

最終，她只打了兩個字：“好的?！?br>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謝謝?！?br>
發(fā)送。

沒有回復。也許不會有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xù)整理行李。衣服掛進衣柜，書擺上書架，洗漱用品放進浴室的小籃子。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仔細，好像每樣東西都需要找到一個最合適的位置。但腦子里卻轉(zhuǎn)著別的念頭。

那條短信。琴聲。停擺的手表。被踩臟的樂譜。

這些碎片在腦海里漂浮，拼不出完整的圖案。就像那個碎掉的風鈴，即使把所有的瓷片都找回來，也恢復不成原來的形狀了。

“小滿，”蘇晴突然說，“你看這個?！?br>
她指著手機屏幕。校園論壇的帖子又更新了，這次是幾張照片，拍的是籃球場。一群穿球衣的男生正在訓練，為首的正是顧辰。照片應該是從遠處用長焦鏡頭拍的，有點模糊，但能看清他在教一個新隊員動作，手扶著對方的手肘，表情專注。

下面的評論已經(jīng)刷了幾十條：

“顧神親自指導！慕了慕了！”

“新人是誰？運氣太好了吧！”

“只有我注意到顧神的手表換了嗎？之前不是一直戴那塊機械表？”

“真的誒，換成運動手表了?！?br>
“可能是訓練需要吧，機械表不方便。”

小滿放大照片。確實，顧辰手腕上現(xiàn)在是一塊黑色的運動手表，表盤很大，和昨天那塊復古機械表完全是兩種風格。但奇怪的是，在這樣一張動態(tài)的照片里，在籃球場這樣的環(huán)境里，那手表卻顯得異常干凈，黑色的表帶一塵不染，表盤在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是不是有強迫癥啊？”蘇晴湊過來看，“你看他衣服，一點褶子都沒有。還有鞋，白得發(fā)亮。訓練都這樣，平時得什么樣？”

小滿沒回答。她往下翻評論，看到一條：

“話說顧神下個月校慶真的彈原創(chuàng)？我聽音樂系的朋友說，他改編的那首曲子超難的，有幾個音階跨度特別大，手指短一點的人都彈不了?！?br>
下面有人回復：“他手指本來就長啊，彈鋼琴的標配。而且不止長，還特別勻稱，骨節(jié)分明，手控福利。”

“你們這群手控夠了，重點是他原創(chuàng)的部分好嗎！”

“所以到底有沒有人聽過？”

“沒有，他練琴從來不開門，琴房隔音又好，只能偶爾聽到一點點片段?！?br>
“神秘兮兮的...”

小滿退出論壇。窗外的琴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午后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球場的哨聲和偶爾的歡呼，像隔著水面?zhèn)鱽淼穆曇簦鼥V而不真實。

她想起昨天顧辰撿樂譜的樣子。手指確實很長，但不止是長。他整理紙張時，每個動作都有一種精確的控制力，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不會太用力，也不會太輕。那不是隨意，而是一種訓練有素的、近乎本能的控制。

手機震動了一下。

小滿幾乎是立刻拿起來，但發(fā)信人不是顧辰。是陳老師：“小林，籃球隊訓練時間是每天下午四點，地點體育館二樓。我已經(jīng)和陸子皓聯(lián)系過了，他說明天可以安排采訪。這是他的電話，你等下加他微信?！?br>
又是一串號碼。小滿復制，在微信里搜索。跳出來的頭像是一個男生在陽光下大笑的照片，**是籃球場，穿著7號球衣。微信名很簡單：“陸子皓_7”。

她發(fā)送好友申請，幾乎是秒過。

“哈嘍！是林記者嗎？”對方發(fā)來一個笑臉表情。

“是的，陸學長你好，我是新聞系的林小滿?！?br>
“別叫學長，叫我子皓就行。陳老師都跟我說了，明天下午四點，體育館二樓，直接來找我。采訪大概半小時，之后你可以看我們訓練，拍點照片?！?br>
“好的，謝謝學長?！?br>
“都說了別叫學長啦！對了，顧辰那邊我也說過了，他也會在。不過他不喜歡拍照，你懂的，大牌都這樣，哈哈。”

小滿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她不懂。但陸子皓的語氣輕松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懂的。那就明天見?！?br>
“明天見！”

對話結束。小滿把手機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宿舍里很安靜，蘇晴已經(jīng)躺回床上刷手機了，偶爾發(fā)出幾聲笑。午后的陽光緩緩移動，從書桌爬到了床邊，照亮了空氣中的灰塵，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線里緩慢漂浮，像一場無聲的舞蹈。

她打開書包，拿出筆記本。在嶄新的一頁上，她寫下：

采訪提綱 - 校籃球隊備戰(zhàn)大**賽

1、球隊今年的目標？

2、訓練計劃與強度？

3、核心隊員的特點與分工？

4、對手分析？

5、隊長顧辰的個人視角？

寫到第五點，她停下筆。顧辰的個人視角。他會說什么？會像大多數(shù)運動員那樣，說些“全力以赴”、“爭取勝利”之類的套話嗎？還是會有不一樣的回答？

她不知道。但不知為什么，她想起他推著自行車離開時的背影，和昨天下午聽到的琴聲。那個背影挺拔，但有些孤寂。那些琴聲流暢，但偶爾會有突兀的停頓。

像是有什么東西，藏在光滑的表面之下。

第二節(jié)：樂譜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沒課，小滿決定去圖書館。一是想找些體育采訪的資料，二是...她想看看顧辰說的“備份樂譜”還在不在。

A大圖書館是學校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紅磚墻，拱形窗，爬山虎從墻角一直蔓延到二樓。推開厚重的木門，里面是挑高的大廳，光線從彩色玻璃窗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諝饫镉信f書和木頭混合的氣味，安靜得能聽到自已的呼吸聲。

小滿在檢索機前輸入“校慶”、“樂譜”、“鋼琴”幾個***。屏幕跳出幾條結果，其中一條是“校慶演出曲目歸檔 - 音樂系資料室”。后面跟著一行小字：僅供校內(nèi)借閱，不外借。

音樂系資料室在三樓最里面。走廊很長，兩邊是深色的木門，每扇門上都掛著黃銅牌子，寫著“樂理研究室”、“器樂資料室”、“聲樂檔案室”。小滿找到音樂系資料室時，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鲭[約的說話聲。

她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開門，房間比想象中小，四面墻都是頂?shù)教旎ò宓臅?，塞滿了樂譜和音樂雜志?？看暗奈恢脭[著一張長桌，桌后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一沓樂譜。她抬頭看了小滿一眼：“找什么？”

“老師**，我想找校慶演出的樂譜，顧辰要彈的那首?！?br>
女人推了推眼鏡：“你是？”

“新聞系的，想為校慶做一篇報道。”

“報道...”女人重復了一遍，目光在小滿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站起身，“跟我來?！?br>
她走到最里面的書架前，從中間層抽出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文件夾已經(jīng)很舊了，邊角磨損，但保存得很仔細。她把它放在桌上，打開。

里面是按年份排列的校慶演出資料，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女人熟練地翻到最新的部分，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樂譜。封面是手寫的，熟悉的字跡——《秋日變奏曲》，改編自德彪西《月光》，改編者：顧辰。

“就是這個?！迸苏f，“原本是不能外借的，但既然你是做報道...可以在這里看，不能帶走，不能拍照?！?br>
“好的，謝謝老師。”

女人點點頭，回到自已的座位繼續(xù)工作。小滿在桌前坐下，小心地翻開樂譜。

第一頁是原譜，德彪西的《月光》。但在第二頁，筆跡開始出現(xiàn)變化。原譜的旋律還在，但和聲改了，節(jié)奏改了，加入了新的聲部。有些地方密密麻麻寫滿了標注，小的字擠在五線譜的縫隙里，用各種顏色的筆，紅色藍色黑色，像某種密碼。

小滿不懂樂理，但她能看出那種認真。每一個音符都寫得工整，每一個標記都清晰。在第三頁的右下角，她看到了昨天在地上看到的那行字：“第三樂章，情感起伏處需加強控制力，手指放松?！?br>
但不止這一處。還有很多：

“此處踏板輕踩，營造朦朧感。”

“左手節(jié)奏要穩(wěn)，右手可以自由一點?！?br>
“**前漸強，但不是用力，而是加深觸鍵?！?br>
“結尾弱，但不是結束，是消散?！?br>
她翻到最后一頁。在樂曲結束的地方，在最后一個音符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鉛筆寫的，幾乎看不清。小滿湊近了看，勉強辨認出來：

“給十月，和再也回不去的夏天?！?br>
十月。校慶是十月底。再也回不去的夏天。什么意思？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鉛筆的痕跡很淡，像是隨時可以擦掉，但它就在那里，在一本正經(jīng)的樂譜最下方，在一場正式演出的曲目里，像一個秘密，一個闖入者，一個不該出現(xiàn)但偏偏出現(xiàn)了的注腳。

“看完了嗎？”

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小滿嚇了一跳，差點碰倒旁邊的水杯。

“快、快了。”她定了定神，繼續(xù)往后翻。

后面是空白頁，但最后一頁的背面有東西。小滿輕輕抬起紙頁，看到底下壓著一張照片。黑白照片，已經(jīng)泛黃，邊角卷曲。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坐在鋼琴前，側(cè)臉，看不清容貌，但能看出很年輕，長發(fā)披肩，手指落在琴鍵上。

照片背面有字，墨水已經(jīng)褪色，但還能辨認：“1987，秋，音樂廳?！?br>
1987年。三十多年前。

“那是顧辰的母親。”

小滿抬起頭，發(fā)現(xiàn)那個中年女人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桌邊。她看著照片，眼神有些復雜。

“您認識她？”

“她是我學姐?！迸苏f，聲音很輕，“也是當年最有天賦的學生之一。后來出國深造，再后來...就沒什么消息了?！?br>
“那這張照片為什么...”

“夾在樂譜里的，可能是顧辰放的?！迸送ｎD了一下，“他每次來練琴，都會借這份譜子。每次都會看這張照片?！?br>
小滿重新看向那行鉛筆字：“給十月，和再也回不去的夏天?！?br>
十月。是校慶的十月，還是照片里的十月？1987年的十月，發(fā)生了什么？

“老師，我能問一下，顧辰的母親現(xiàn)在...”

女人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很多年前就出國了，很少回來。顧辰是在外婆家長大的?！?br>
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窗外有鳥飛過，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陽光移動了一點，現(xiàn)在正好照在照片上，那個女人的側(cè)臉在光線里變得更加柔和，但也更加遙遠。

小滿輕輕合上樂譜，把照片夾回原來的位置。她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好像怕驚擾了什么。

“謝謝您?！彼f。

女人點點頭，接過樂譜放回文件夾，又把文件夾放回書架。整個過程她都背對著小滿，但小滿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像突然卸下了什么重擔。

走出資料室時，小滿回頭看了一眼。女人還站在書架前，手放在那個深藍色文件夾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走廊很長，腳步聲回蕩。小滿慢慢下樓，腦子里還在想那行字，那張照片，那個女人。給十月，和再也回不去的夏天。是寫給母親的嗎？還是寫給別的什么？

她走到二樓時，聽到琴聲。

又是那間琴房。這次彈的不是德彪西，是肖邦的夜曲。旋律很美，很流暢，但不知為什么，小滿總覺得里面有一種壓抑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藏在每一個音符的間隙里，藏在每一次踏板踩下又抬起的瞬間。

她停在樓梯拐角，聽了一會兒。

琴聲突然停了。接著是開門的聲音，腳步聲。小滿下意識地躲到柱子后面。

顧辰從琴房里走出來，手里拿著樂譜。還是那本深藍色的文件夾。他關上門，轉(zhuǎn)身往樓梯這邊走。

小滿屏住呼吸。

他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他看了一眼，然后按掉。就那一瞬間，小滿看到了他的側(cè)臉。沒什么表情，但眉頭微微蹙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想看到的東西。

然后他下樓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在樓道盡頭。

小滿從柱子后面走出來，走到他剛才站的位置?？諝庵羞€殘留著琴房的味道，松香，舊木頭，還有一點點薄荷的氣味，可能是他用的洗發(fā)水或者洗衣液。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顧辰正穿過樓前的小廣場，往體育館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但背挺得很直，手里的文件夾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光。

小滿突然想起昨天撞車時，散落一地的樂譜。那些紙張在風里翻飛，像白色的鳥。他一張一張撿起來，動作很仔細，很認真。

那個時候，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音符？在想下個月的演出？還是在想別的，想很久以前的事，想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手機震動，是蘇晴的消息：“小滿你在哪兒？一起吃飯嗎？”

小滿打字回復：“馬上回來?！?br>
發(fā)送前，她又加了一句：“我可能知道顧辰為什么那么珍視那些樂譜了?！?br>
蘇晴回了一個問號。

小滿沒解釋。她最后看了一眼顧辰消失的方向，轉(zhuǎn)身下樓。

陽光很好，好得不真實。九月的風穿過走廊，吹動她額前的碎發(fā)。資料室的門還關著，那個中年女人還站在書架前，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而琴房里，鋼琴蓋開著，琴鍵在透過窗戶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像剛剛有人離開，又像在等待下一個人的到來。

第三節(jié)：風鈴的修復

回到宿舍時，蘇晴已經(jīng)打包好了兩份麻辣燙。紅油湯底，上面浮著一層芝麻和香菜，熱氣騰騰的香味充滿了整個房間。

“快吃快吃，這家的肥腸絕了?！碧K晴把筷子塞給小滿，自已已經(jīng)埋頭吃起來。

小滿坐下，打開自已那份。但她的心思不在食物上。

“你剛才說的，什么意思？”蘇晴邊吃邊問，“顧辰的樂譜怎么了？”

小滿把圖書館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省略了照片和那行字的部分。但蘇晴多敏銳，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所以你懷疑，那樂譜跟**媽有關？”

“我不知道?！毙M夾起一片藕，在湯里浸了又浸，“但那張照片...還有老師的反應...”

蘇晴放下筷子，表情嚴肅起來：“小滿，我得提醒你。顧辰這個人，**有點復雜。我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但聽學姐們說，他家里...有點事。最好別問，也別好奇?！?br>
“我沒有好奇?！毙M說，但聲音有點虛。

“你有。”蘇晴盯著她，“你的眼睛在說你有。而且你不僅好奇，你還打算做點什么?！?br>
小滿不說話了。她低頭吃了一口麻辣燙，辣油嗆到喉嚨，她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

“你看，”蘇晴抽了張紙遞給她，“被我說中了吧?！?br>
“我只是覺得...”小滿擦擦眼睛，“那些樂譜，那些筆記，那些標記...他花了很多心思。而我把它弄臟了?！?br>
“你不是道歉了嗎？他不是說不用賠了嗎？”

“他說不用賠，不代表這件事就過去了?！毙M看著碗里浮動的紅油，“有些東西，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彌補的?！?br>
蘇晴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后嘆氣：“你就是這樣。什么事都往心里去，什么事都覺得是自已的責任。小滿，有時候你得學會放過自已?！?br>
“我知道?！毙M小聲說。

但她做不到。從很小的時候起，從父親離開的那天起，她就學會了把一切都扛在自已肩上。母親的眼淚，家里的賬單，學校的壓力，還有那些在深夜襲來的、無名的恐懼。她習慣了負責，習慣了愧疚，習慣了覺得如果自已做得更好一點，一切就會不一樣。

就像那個風鈴。如果她再小心一點，如果她走大路，如果沒有那個樹根...

“對了，”蘇晴突然說，“你那個風鈴，還能修嗎？”

小滿愣了一下，然后搖頭：“碎成那樣，修不好了。”

“也許可以試試用金繕?！碧K晴說，“我有個學姐是美術系的，專門做金繕修復。就是把碎片用大漆粘起來，然后撒上金粉，裂痕就變成金色的紋路，比原來還好看?！?br>
“金繕...”

“對，裂痕不是缺陷，是另一種美?！碧K晴眨眨眼，“而且特別有意義。你要不要試試？”

小滿想了想，搖頭：“算了。就這樣吧?！?br>
“就這樣是什么意思？你就讓它一直碎著？”

“嗯?！毙M蓋上麻辣燙的蓋子，“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粘起來，裂痕也在。假裝它沒碎，還不如承認它碎了?！?br>
蘇晴不說話了。她看著小滿，眼神里有一種小滿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理解。最后她只是拍拍小滿的肩膀：“行吧。你說了算?！?br>
吃完飯，小滿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完善采訪提綱。但她老是走神，腦子里反復出現(xiàn)那些畫面：樂譜上的字跡，泛黃的照片，顧辰下樓時的背影，還有那句“給十月，和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她打開瀏覽器，搜索“顧辰母親”。

結果很少，只有幾條很久以前的新聞，關于一場國外的鋼琴演奏會，演奏者叫顧清音。新聞里有一張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個氣質(zhì)很好的女人，坐在鋼琴前，側(cè)臉。

和資料室里那張照片是同一個人。

顧清音。顧辰的母親。

小滿繼續(xù)往下翻，但再沒有更多信息。沒有近況，沒有采訪，沒有社交媒體賬號。像是一個人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就消失在了公眾視野里。

她關掉網(wǎng)頁，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進來。遠處有音樂聲，是某個社團在排練，斷斷續(xù)續(xù)的吉他，跑調(diào)的人聲，青春的嘈雜。

手機響了，是母親。

“小滿，到學校一切都好嗎？”母親的聲音很溫柔，但掩不住疲憊。

“都好，宿舍很舒服，室友也很好?！毙M走到窗邊，“你呢？腰還疼嗎？”

“**病了，貼了膏藥就好多了。你別擔心我，好好念書，錢不夠了就跟媽媽說。”

“我還有，你上次給我的還沒用完。”小滿說，“你自已多買點好吃的，別老吃剩菜?！?br>
母親笑了：“知道了，小管家婆?！?br>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母親問了學校的環(huán)境，問了食堂的飯菜，問了課程安排。小滿一一回答，但隱去了撞車的事，隱去了樂譜，隱去了顧辰。有些事，說出來只會讓母親擔心。

掛斷電話后，小滿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城市華燈初上，遠處教學樓的窗戶一扇一扇亮起來，像夜空的倒影。她想起家里的窗戶，也是這樣，每到傍晚，母親就會開一盞小燈，在廚房里忙碌，等她回家。

但現(xiàn)在她不在家。她在另一個城市，另一個窗口，看另一種燈光。

她打開鐵盒，拿出風鈴的碎片。最大的那片還能看出云朵的輪廓，只是裂成了三塊。她試著把它們拼在一起，但總是不對，總有一條縫隙，怎么也對不齊。

她想起蘇晴說的金繕。用金粉填補裂痕，讓破碎變成另一種美。

也許可以試試。

但不是現(xiàn)在?，F(xiàn)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收起碎片，重新坐回書桌前，打開采訪提綱。但腦子里還是那些畫面，那些字句，那些無解的問題。

她打開一個新的文檔，敲下一行字：

“給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關于顧辰樂譜背后的故事”

然后她停住了。光標在句尾閃爍，像在等待，又像在質(zhì)問。

這是報道嗎？還是窺探？

她有**去挖掘這些嗎？有**把別人的秘密攤在陽光下，攤在眾人面前嗎？

新聞倫理課的第一章就講過：尊重隱私，尊重邊界。但什么是隱私的邊界？當一個人站在聚光燈下，當一個人成為公眾關注的對象，他的過去、他的家庭、他的傷痛，還是完全屬于他自已的嗎？

小滿不知道。她只是一個新生，一個連采訪都還沒做過的準記者。但直覺告訴她，有些線，不能跨過去。有些門，不能推開。

她刪掉了那行字，文檔重新變成空白。

但有些問題，一旦浮出水面，就再也沉不下去了。

**節(jié)：意外的序章

下午三點四十，小滿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體育館。背包里裝著筆記本、錄音筆、相機，還有那份改了又改的采訪提綱。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沉重的玻璃門。

熱氣混合著汗水、橡膠和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砰砰作響，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聲，男生的呼喊，教練的哨聲，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嘈雜。

她站在門口，瞇起眼睛適應光線。場館很大，高高的天花板，四面都是觀眾席，此刻空蕩蕩的。場地中央，十幾個穿紅色球衣的男生正在訓練，傳球，跑位，投籃。球在人群中快速移動，畫出流暢的弧線。

小滿找了找，很快看到了顧辰。他站在三分線外，接過隊友傳來的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空心入網(wǎng)。很輕的一聲“唰”，干脆利落。

“林記者？”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小滿轉(zhuǎn)頭，看到陸子皓笑著走過來。他和微信頭像上一樣，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很亮，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陸子皓。你是林小滿吧？跟照片上一樣好看。”他伸出手。

小滿和他握手：“學長好。叫我小滿就行?！?br>
“都說了別叫學長，叫子皓?！彼D(zhuǎn)頭朝場上喊，“顧辰！記者來了！”

顧辰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后對旁邊的隊友說了句什么，放下球走過來。他穿著7號球衣，汗?jié)竦念^發(fā)貼在額前，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走近了，小滿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混合著薄荷洗發(fā)水的清香。

“你好?！彼f，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

“你好，我是林小滿。”小滿伸出手。

顧辰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后握了一下。很短的一握，他的手很熱，掌心有繭，是常年打球留下的。然后他很快松開，手插回褲兜。

“采訪多久？”他問陸子皓。

“半小時，之后你可以去練琴，不耽誤?！标懽羽┱f，然后對小滿眨眨眼，“我們顧神每天五點半準時練琴，雷打不動。”

顧辰?jīng)]接話，只是對旁邊揚了揚下巴：“去那邊吧，安靜點?！?br>
他們走到觀眾席第一排坐下。小滿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可以錄音嗎？”

顧辰點頭。

她按下錄音鍵，然后打開筆記本。但第一句話就卡住了。她準備了那么多問題，那么多開場白，但真的面對他時，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最后是顧辰先開口：“你想問什么？”

“啊，就從...球隊今年的目標開始吧?！毙M定了定神，開始按照提綱**。問題很常規(guī)，顧辰的回答也很常規(guī)：打進全國八強，加強防守，提高快攻效率。他說話很簡潔，每個問題回答不超過三句，但都切中要害。

小滿一邊記一邊想，這大概是采訪過的最省事的對象，也是最難的。省事是因為他邏輯清晰，表達準確，不需要她追問和引導。難是因為，他太清晰，太準確，反而讓人找不到深入的點。

“最后一個問題，”小滿說，“作為隊長，你如何平衡籃球、學業(yè)，還有其他事情？比如...練琴？”

她問完就后悔了。這不在提綱里，是她臨時加的。而且問得太私人了。

顧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暫，但小滿覺得自已被看穿了。他在判斷，她在問這個問題時，是在履行記者的職責，還是在滿足個人的好奇。

“規(guī)劃好時間就可以。”最后他說，然后補充，“就像你，既要上課，又要做采訪，還要...”他停頓了一下，“做其他事?！?br>
小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暗示什么？是知道她去資料室了嗎？還是只是隨口一說？

“采訪差不多就這樣吧。”顧辰站起身，“子皓，剩下的你來說，我還有事。”

“行，你去吧。”陸子皓走過來坐下，拍拍身邊的座位，“來，小滿，有什么想問我的，隨便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顧辰朝小滿點了下頭，算是告別，然后轉(zhuǎn)身走向**室。他的背影挺拔，球衣被汗水浸濕貼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線條。

“別介意，”陸子皓說，“他就這樣。對誰都冷淡，不是針對你?！?br>
“我知道?！毙M說，但眼睛還看著顧辰消失的方向。

陸子皓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你對他很好奇？”

“沒有，我只是...”小滿收回視線，“我只是覺得，他好像不太喜歡被采訪?！?br>
“他不是不喜歡被采訪，他是不喜歡被關注?！标懽羽┛吭谝伪成?，看著場上訓練的隊友，“顧辰這人，你看他好像什么都有——長得帥，成績好，打球厲害，還會彈琴。但你知道嗎，他大一剛進來的時候，幾乎不說話。每天就是上課、訓練、練琴，三點一線，像個機器人?！?br>
“后來呢？”

“后來...”陸子皓想了想，“后來好像也沒什么變化。只是話多了一點，但也只對熟悉的人。不過他對朋友很好，真的很好。我有一次打球受傷，他陪我去醫(yī)院，守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又去上課。還有隊里其他人，誰有困難他都幫，但從來不說?！?br>
小滿想起昨天那條短信：“采訪請找陸子皓預約?！辈皇恰皠e來煩我”，而是“找他”。他在用自已的方式，給她指了一條路。

“對了，”陸子皓突然說，“昨天的事，你別放在心上。那樂譜圖書館有備份，他也不是小氣的人。至于自行車，本來就舊了，他早該換了。”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标懽羽┱酒饋?，拍拍她的肩，“走，我?guī)憧纯次覀冇柧?。你不是要拍照嗎？現(xiàn)在光線正好?！?br>
接下來的半小時，小滿跟著陸子皓在球場邊轉(zhuǎn)，看他們訓練，拍照。陸子皓很會照顧人，時不時給她解釋戰(zhàn)術，介紹隊員，還讓她試了試投籃——當然，沒進。他笑得很開心，說沒事，多練練就會了。

小滿也笑，但心思不在這里。她一直在看**室的方向，等著顧辰出來。但直到訓練結束，他都沒有出現(xiàn)。

“他應該直接從那邊走了?！标懽羽┲噶酥负箝T，“他練琴要遲到了。你不知道，他那個鋼琴老師特別嚴，遲到一分鐘都不行?！?br>
“鋼琴老師？”

“嗯，音樂系的教授，姓陳，以前好像挺有名的。”陸子皓擦著汗，“顧辰跟他學了很多年了，從中學就開始了。”

姓陳。小滿想起資料室那個中年女人，她也姓陳。是同一個人嗎？

“那個教授，是不是戴眼鏡，短頭發(fā)，看起來有點嚴肅？”

陸子皓想了想：“好像是。你認識？”

“不，只是聽說過?！毙M說。她沒提資料室的事。

訓練結束了，隊員們?nèi)齼蓛傻厣⑷ァＰM收拾好東西，跟陸子皓道別，走出體育館。下午四點半，陽光還很烈，曬得地面發(fā)燙。她站在臺階上，一時不知道該去哪里。

回宿舍？還是去圖書館？

或者...

她看了看手機。四點三十五分。如果陸子皓說的是真的，顧辰現(xiàn)在應該在琴房。

她想起那些樂譜，那行字，那張照片。想起陳老師桌上那張年輕時的顧辰母親的照片。想起顧辰撿樂譜時的認真，和彈琴時偶爾的停頓。

像是有某種引力，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引力，拉著她往琴房的方向走。

但走到一半，她停住了。琴房就在前面，紅色的磚墻，彩繪玻璃窗。她能聽到琴聲，還是那首德彪西，但今天彈得有些急躁，有些地方甚至彈錯了音，停下來，重彈，又錯，又停。

小滿站在樹下，從她的位置，剛好能看到琴房的窗戶。窗戶開了一半，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她能看到鋼琴的一角，黑色的漆面在陽光下泛著光，能看到琴鍵，和落在琴鍵上的一雙手。

那雙手在動，快速而用力地敲擊琴鍵，但旋律是破碎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打亂了，再也拼不回去。

突然，琴聲停了。

不是自然的結束，是突兀的、被掐斷的停止。然后是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琴鍵上，發(fā)出一片混亂的雜音。

小滿的心跳加快了。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住。她應該過去嗎？應該敲門嗎？還是應該轉(zhuǎn)身離開？

她還沒想好，琴房的門開了。

顧辰走出來，手里沒拿樂譜。他低著頭，快步走**階，往體育館后門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幾乎是跑，背影繃得很緊，像是在逃離什么。

小滿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但她沒走多遠，就看到顧辰在體育館后門的拐角處停下了。那里有個人在等他，一個女人，穿著米色的風衣，長發(fā)，很瘦。女人背對著小滿，所以小滿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她伸出手，似乎想碰顧辰的肩膀，但顧辰后退了一步，避開了。

小滿躲到樹后。距離有點遠，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只能看到顧辰的側(cè)臉。他的臉色很白，嘴唇抿得很緊，下巴的線條繃得像是隨時會斷裂。

女人又說了什么，這次顧辰搖頭，很用力地搖頭。然后他轉(zhuǎn)身要走，女人拉住他的手臂。顧辰甩開了，動作很大，幾乎是把女人的手甩開。

然后他說了什么。聲音不大，但小滿聽到了幾個字：

“...不用你管?！?br>
很冷，很硬，像石頭砸在地上。

女人不動了，手還懸在半空。顧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小滿從沒見過——很復雜，有憤怒，有受傷，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東西，混在一起，讓人看了心里發(fā)慌。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這次是真的走了，頭也不回。

女人站在原地，很久。風把她的頭發(fā)吹亂，但她沒動，像一尊雕像。

小滿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她能聽到自已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腔里。她想離開，但腳像釘在了地上。

然后女人轉(zhuǎn)過身。

小滿看到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很美的臉，即使隔著距離，即使眼角有了細紋，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但那種美是疲憊的，是帶著傷痕的，像是經(jīng)歷過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小滿認出了她。

是照片上那個女人。是資料室里那張黑白照片上彈鋼琴的女人。是顧辰的母親，顧清音。

顧清音站在原地，看著兒子離開的方向。然后她低下頭，從包里拿出什么。距離太遠，小滿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方形的、閃著光的東西。

是手表。

一塊老式的機械表，表帶是棕色的，表盤簡潔。

顧辰昨天戴的那塊。

顧清音看著手表，看了很久。然后她合攏手掌，把手表握在掌心，握得很緊，像是握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是握著一塊冰。

她轉(zhuǎn)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步子很慢，背微微駝著，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小滿從樹后走出來，站在原地。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琴聲不知什么時候又響起來了，從琴房的窗戶飄出來，斷斷續(xù)續(xù)的，不成調(diào)的。

她低下頭，看到腳邊有什么東西在閃光。彎腰撿起來，是一枚紐扣，米色的，和顧清音風衣上的紐扣一樣。

她握在手心，紐扣的金屬邊緣硌著皮膚，微微的疼。

遠處，顧辰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小路的盡頭。顧清音也消失在另一個方向。只有她還在原地，握著那枚紐扣，聽著不成調(diào)的琴聲，站在九月的風里，像是誤入了一場不屬于她的戲，卻再也走不出來。

手機震動，是蘇晴的消息：“采訪怎么樣？順利嗎？”

小滿打字：“還行?！?br>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我可能闖進了一個不該闖進的故事里?！?br>
發(fā)送。

琴聲還在繼續(xù)，破碎的，混亂的，像是在尋找某種出口，又像是在確認某種失去。

小滿抬起頭，看著琴房的窗戶。白色的窗簾還在飄，像一只無力的手，在風里揮了揮，又落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