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少年------------------------------------------，青云小鎮(zhèn)覆著一層薄霜。，閉著眼，掌心朝上，按記憶中的吐納口訣緩緩呼氣、吸氣。。，散了。，往兩側繞開，再回到天地之中。。，院墻根的老槐落了幾片葉子。陸塵望著自己攤開的手心，五指收了收，又松開。。，最遲的也在十五歲那年覺醒了靈種。唯獨他，從十歲起，每年的覺醒測試都失敗一次，整整六次。。。，少年若到十六歲仍不能在測試靈石上點出靈光，往后便再無可能踏入修行。一輩子做個凡人。，擱在膝上。，一棵槐、一口井、半垛柴，一間土坯屋。屋檐下掛著兩串紅辣椒，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小塵。"
蒼老的聲音從屋里傳出。陸青山拄著拐杖走出來，一手端著粗瓷碗，碗里是冒著熱氣的米粥，上頭壓了一小碟咸菜。
"先吃飯。"老人把碗遞過來，"涼了胃疼。"
陸塵起身，伸手接住。粗瓷燙手，他換了換姿勢。
"爺爺。"
"嗯。"
"今天我去鎮(zhèn)上一趟，買點東西。"
陸青山在他對面的小杌子上坐下，沒立刻應聲。老人面孔黝黑，眉骨深，眼角的皺紋一層疊一層，像是被風吹了幾十年的老樹皮。
"買什么？"
"米快沒了。再抓兩副藥——您上次咳得厲害。"
"我沒事。"
"抓兩副。"陸塵低頭喝了一口粥，"明天測試完，我還要陪您。"
陸青山沉默了一會兒，"嗯"了一聲。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老槐的葉子被風掀動的碎響，和遠處不知誰家雞鳴。
陸塵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擱在青石上。
"爺爺，明日……"
"去試。"陸青山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很穩(wěn)，"該試的就去試。試過了，無論結果，回家來。"
陸塵抬眼看他。
老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墻那頭淡青色的遠山線上，像是在看，又像是沒在看。
"嗯。"陸塵應了一聲，把碗收起來，轉身去了廚房。
...
青云小鎮(zhèn)不大。
從陸家小院出來，沿著青石板路往西走半里，便是鎮(zhèn)中心的廣場。廣場四面是鋪面，米行、布莊、藥材鋪、鐵匠鋪，還有一間掛著褪色幡旗的小酒肆。
辰時剛過，廣場上已經有了人氣。攤販支起攤子，叫賣聲此起彼伏。
陸塵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短衫，腰間系著一個舊布袋，里面裝著幾枚下品靈石——是爺爺昨夜數(shù)著塞進來的，一共十枚。
靈石灰白，巴掌一握，能感到一點溫潤的靈力流動。這是這世間通用的硬通貨，最低一階。在青云小鎮(zhèn)，一枚下品靈石能換兩升米，或一副普通湯藥。
陸塵先去米行，稱了三升米，付了一枚半靈石。
接著拐進藥材鋪。
"陸家小子？"
掌柜是個干瘦老頭，瞇著眼打量他，"又給你爺爺抓那副止咳的？"
"嗯。兩副。"
掌柜抓藥的手沒停，嘴卻不閑："聽說明日是你最后一回了？"
陸塵沒接話。
"早些放下吧。"掌柜把兩副藥用油紙包好，推過柜臺，"下田種地，學個手藝，娶個媳婦，照樣過日子。修行那條路，不是誰都走得通的。"
"四枚下品。"陸塵把靈石數(shù)出來推過去。
掌柜哼了一聲，收了靈石，沒再說話。
陸塵把藥包揣進懷里，轉身出門。
街上風一吹，他瞇了瞇眼。
身后鋪子里，掌柜還在跟伙計低聲嘀咕："可憐見的，命硬，命也薄。"
陸塵腳步沒停。
這樣的話，他從十歲那年起，聽了六年。
...
往回走的路上，他得穿過廣場。
廣場東頭圍了一圈人，里頭不時炸出幾聲起哄的笑。陸塵原本想從外頭繞，可挑擔的、推車的、圍觀的，把另一條路堵了個嚴實。
他只好沿著人群外側貼墻走。
"喲——"
一道刻意拖長的聲音從人圈中央傳來。
"這不是陸塵嗎？"
陸塵停下腳步。
人群讓開一條縫。張虎從里頭走出來，身后跟著三四個同齡的少年。他比陸塵高半個頭，肩膀寬，穿著一身新做的赭色短打，腰間別著一柄木鞘短刀。
刀是裝樣子。真正讓他這兩個月在鎮(zhèn)上抖起來的，是一個月前剛覺醒的靈種。
張虎在陸塵面前兩步外站定，抱起胳膊，斜睨著他。
"聽說，明天是你最后一回了？"
陸塵沒答。
"我這個做兄弟的，得來送送你啊。"張虎咧嘴一笑，回頭朝身后幾人揚了揚下巴，"是不是？"
身后幾人哄笑。
"是是是，張哥說得對。"
"陸塵啊，明天可得加把勁。"
"加什么勁？六次都沒行，第七次還能行？"
笑聲像一群麻雀，撲棱棱在陸塵耳邊盤旋。
陸塵抬起眼。
"讓一下。"
他聲音不高，平。
張虎挑眉，沒動。
"讓一下？"他往前半步，"你跟誰說話呢？"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團赤紅的小火苗在他掌心騰起，跳了一跳，散出一圈灼熱氣浪。圍觀的幾個老人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有羨慕，也有畏懼。
"看見沒？"張虎揚著下巴，"靈啟境一層。烈焰靈種。"
他把那團火往陸塵面前送了送。
熱氣拂在臉上，陸塵的睫毛被烤得動了一下。
"在你面前，我現(xiàn)在算什么？"張虎慢悠悠地說，"算另一種人了。"
身后幾人又笑。
陸塵垂著的左手，緩緩握緊。
指節(jié)一節(jié)一節(jié)繃起來，泛白。
他能感覺到血涌到耳根，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濕石頭。懷里的藥包硌著肋骨，提醒他還有別的事要做。
他沒動。
張虎是靈啟境一層。他是凡人。
伸手就是自取其辱。
更要命的是——他動一拳，明日的測試，可能進不了門。
陸塵緩緩松開拳頭。
他抬起眼，正對張虎那張得意的臉。
"說完了？"
張虎一愣。
他原本等著陸塵紅眼、低頭、或者干脆沖過來挨一頓打。這些反應他都演練過怎么壓回去。
可陸塵的眼神，太靜了。
靜得不像一個被當眾下臉的少年，倒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從水那頭看他。
"你——"張虎下意識想說什么，喉嚨里卻梗了一下。
"說完了，就讓一下。"陸塵把"讓"字咬得很輕，"我家里還等著米。"
圍觀的人靜了一瞬。
張虎的臉漲紅，又褪白，最后冷哼一聲，胳膊一甩。
"算你識相。"
他側身讓開半步，身后幾人也跟著讓開。
陸塵從他們之間走過去。
背脊挺直，腳步不快也不慢。
走出十來步，身后才傳來一聲低罵："裝什么死人。"
陸塵沒回頭。
他知道，回頭一句，就是今天的第二頓羞辱。
他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力氣。
...
回家的路他繞了遠。
不是怕再撞上誰，是想讓自己心里那口氣先沉下去。
鎮(zhèn)外有一道矮坡，坡上一棵老松，松下一塊半人高的青石。陸塵小時候常爬上去，瞇著眼看遠處的天玄山脈。
今天他又走到了這里。
夕陽斜斜往西落，把小鎮(zhèn)的屋頂染成一片暗紅。
他放下米袋，把懷里的藥包抽出來，整齊地擱在青石上，自己背靠著松干，慢慢往下滑，坐進了草里。
抬眼，是天。
天的盡頭，是天玄山脈。
那是一道橫亙在大地北面的巨脊，山峰高得看不見頂，常年浮著一層乳白色的云海。云海之間，能隱約看見一些形狀——飛檐、塔影，時不時有一抹微光閃過，像是某種鳥。
不是鳥。
陸塵知道。
那是御空而行的修士。
天玄山脈之上，是天玄宗。整個青云鎮(zhèn)所有少年夢寐以求的地方。
聽說，下個月，天玄宗外門長老會下山來這一帶的小鎮(zhèn)收弟子。
張虎剛覺醒一個月，靈啟境一層，烈焰靈種。在青云鎮(zhèn)，已經算是少有的"好苗子"。多半能被選中。
而他——
陸塵把頭往后靠在松干上，閉了閉眼。
風從坡下吹上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他想起爺爺今早那句話。
"該試的就去試。試過了，無論結果，回家來。"
老人沒說"你一定行"。
也沒說"你不行就算了"。
只說"回家來"。
陸塵睜開眼。
夕陽已經落到山脊后面，云海被燒成一片金紅。一縷薄光從云隙里透出來，落在他腳邊的草上，一閃。
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束光里似乎浮著什么，他看不真切，只覺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濕石頭，松了一寸。
他伸出手，在那束光里翻了翻掌心。
什么也沒有。
靈氣還是不親近他。
可他笑了一下。很輕，幾乎不算笑。
"明天。"他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天玄山脈聽。
"再試一次。"
風過松梢，松針簌簌響了一陣。
...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
陸青山正坐在屋檐下編竹簍，聽見院門響，抬起頭。
"回來了。"
"嗯。"陸塵把米袋擱在灶屋門口，把藥包遞過去，"兩副，掌柜抓的。"
"放灶臺上。"
陸塵照做?；氐皆豪飼r，老人已經把竹篾收好，起身往灶屋走，"我去煮飯。"
"我來。"
"你來就你來。"陸青山沒爭，轉身又坐回檐下，重新拿起竹篾。
灶屋里光線昏黃，柴火噼啪。陸塵把米淘了，添了水，蓋上蓋。鍋開之前，他靠著灶臺，望著墻上跳動的火光，發(fā)了一會兒呆。
晚飯很簡單。一鍋米飯，一碟咸菜，一小碗腌蘿卜。
祖孫二人對坐，誰也沒說話。
吃到一半，陸青山忽然開口。
"明天，要不要爺爺送你過去？"
"不用。"陸塵搖頭，"自己去。"
老人"嗯"了一聲，又低頭扒飯。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
"小塵。"
"嗯。"
陸青山看了他一會兒，眼底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最終只化成一句。
"早些睡。"
"……好。"
...
夜里，陸塵躺在床上。
窗戶開了一條縫，月光順著縫爬進來，斜斜搭在他半邊臉上。
他望著屋頂?shù)哪玖骸?br>梁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紋，是去年下大雪那夜凍出來的。爺爺說要找木匠來換，一直沒換。陸塵其實知道，是因為換梁要花三十枚下品靈石。
家里沒有那個閑錢。
他的呼吸漸漸慢下去。
廣場上張虎那張臉，街邊掌柜那句"命硬，命也薄"，遠山云海里那一抹掠過的光——一幀一幀從他眼前過。
他忽然把手從被子里抽出來，舉到眼前。
月光下，五指輪廓清清楚楚。
他慢慢把它們一根根握起來，握成一個拳。
指甲嵌進掌心，有一點點疼。
"陸塵。"他在心里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明天，最后一次。"
"哪怕只剩一線。"
"也要抓住。"
他閉上眼。
窗外，月光把天玄山脈那道遙遠的輪廓，照得很淡，很靜。
像是在等。
也像是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