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原小滿坐在502客廳，原靜坐在他對面。茶幾上放著兩個杯子，一杯熱水，一杯涼水。原小滿把熱水推給原靜，自己端起涼水。

“再教一次?！彼f。

原靜點頭，捧著熱水杯。熱氣升起來，在燈光下扭成細絲。

“鐵銹味是危險?！痹M說，“像血，但比血更腥。聞到這個味道，說明黑影在附近?！?br>
“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黑影。你見過的，晚上飄過去那些。沒有形狀，沒有聲音，像一團墨汁?！?br>
原靜“嗯”了一聲，沒問黑影從哪來，沒問原小滿怎么知道的。

“降溫是它在靠近。溫度突然降下來，不是天氣變化，是它在吸熱量?！?br>
“吸熱量干嘛？”

“活著?！痹M說。黑影為什么吸熱量，阿九沒說，他也沒弄明白。

原靜放下熱水杯，拿起涼水杯貼了貼臉：“怎么分辨是詭異的涼還是普通的涼？”

“黑影的涼是瞬間的，一秒前還正常，一秒后就像進了冰箱。普通的涼是慢慢變的。”

原靜點頭。

“哥，你身上有時候也有鐵銹味?！?br>
原小滿低頭聞自己的衣服，什么都沒聞到。但他知道原靜不撒謊。

“你晚上打完黑影就有。”原靜說，“還有金氣的味道，像打火機點火之前那股味?！?br>
“我在練?！?br>
“練什么？”

“不知道?！?br>
原靜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灰藍色的布簾被風吹動，她伸手按住。

“哥，我感覺到下面有東西。”

“什么東西？”

“裂縫?！痹o說，“在地下，很深。有東西從裂縫里滲出來，黑的、臟的，像墨汁。飄到地面上，變成黑影?！?br>
原小滿的右手攥緊了。左臂上的黑印還在，灰色的，像一條蛇盤在皮膚下面。裂縫他去過，在工廠地下，很深，看不到底。

“你能感覺到裂縫？”

“能。”原靜說，“從上次發(fā)燒之后就能。像有一根線，從胸口連到地底?！?br>
原小滿站起來，走到原靜旁邊，和她一起看窗外。

“以后別去?！?br>
“我沒去?！痹o說，“我只是能感覺到它在?！?br>
原小滿沒說話。他看著原靜的側(cè)臉，十四歲，下巴尖尖的。他想起臺燈抽屜里那張照片，媽**眉眼，他記不清了，但輪廓好像有一點點像。

“哥，你看這個?！痹o伸出手，手心朝上。

一圈淺藍色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冰裂的痕跡。

“什么時候有的？”

“發(fā)燒之后就有了。不疼不*，就是長在手心里了?！?br>
原小滿低頭看。紋路確實在發(fā)光，很弱，像螢火蟲尾巴上那一點。

“它在變?！痹o說，“有東西靠近的時候它會變亮變涼。越近越亮越?jīng)??！?br>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不亮。”原靜說，“但有東西在靠近，從下面，從裂縫里。很慢，但一直在爬?！?br>
鐵銹味更濃了。

“哥，你教我的我學會了?！痹o說，“你坐的時候感覺金氣，打的時候感覺黑影，走的時候感覺裂縫。感覺到了才能活?！?br>
原小滿沒說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灰色的黑印趴在皮膚下面。

“怎么感覺？”他問。

“我教你的你也要學會?！痹o說，“鐵銹味是危險，像血但比血更腥。降溫是它在靠近。詭異的涼是瞬間的，一秒前還正常，一秒后就像進了冰箱。”

她的手停在布簾上，沒有立刻放下來。風從窗戶縫里灌進來，把布簾的一角掀起來，又落下，再掀起來。她的手指攥著那層布，指節(jié)發(fā)白。

“哥，”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昨晚又做夢了。”

“什么夢？”

“還是那片冰。那個女人站在冰上，手里捏著玉。但這一次……她轉(zhuǎn)過身來，我看見她的臉了?！?br>
原小滿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誰的？”

原靜沒有立刻回答。風停了，布簾垂下來，蓋住她的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淺藍色的紋路在手心里若隱若現(xiàn)。

“很模糊，看不清楚，但感覺很熟悉。不只是味道，長相也很熟悉?！彼f，聲音很輕，像怕說出來就會碎掉。

原小滿沒有動。他想起那張照片，臺燈抽屜里，媽**眉眼，他記不清了。他想起媽媽走的那天晚上，原靜四歲，他六歲。原靜沒有哭，只是拉著他的手，站在502門口，看著他。

“我不記得媽**樣子了?！痹o說，聲音還是很輕，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像一根繃緊的弦在顫，“但夢里那個女人，她看著我，叫我的名字。‘靜靜’。和媽媽叫的一樣?！?br>
她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原小滿。眼眶是干的，但眼睛很亮，像里面有水在反光，沒有流出來。

“哥，”她說，“我是不是快瘋了？”

原小滿看著她。十四歲，下巴尖尖的，肩膀很薄，校服洗得發(fā)白。她站在窗邊，背后是被風吹動的灰藍色布簾，像站在一片晃動的海里。

“沒有?！?br>
“那我怎么總是夢見她？”

“因為她在教你活?！?br>
原靜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又灌進來，布簾貼著她的手臂。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哥，”她說，“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我不知道我哭了。”

原小滿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放在她頭頂上，像小時候那樣。她的頭發(fā)很軟，發(fā)旋在掌心下面，溫熱的。

“下次哭，”他說，“出聲。我聽得見?！?br>
原靜沒有抬頭。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別的。過了一會兒，她往后退了一步，把他的手從頭頂上晃下來。

“肉麻?！彼f，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調(diào)子，但還有一點啞，“你教的我學會了。我教你的你也要學會?！?br>
“什么？”

“感覺。”原靜說，“你坐的時候感覺金氣，打的時候感覺黑影，走的時候感覺裂縫。感覺到了才能活?！?br>
原小滿沒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灰色的黑印趴在皮膚下面。

“哥，你在打架?！痹o說，“和黑影打，和裂縫打，和你自己打?！?br>
原小滿沒回答。他走到灶臺邊，***杯子收了放進水槽。

“燈給你留著?！?br>
“嗯。”

“粥在鍋里?！?br>
“嗯?！?br>
原靜轉(zhuǎn)身回次臥，灰藍色的布簾晃了一下，門輕輕合上。

原小滿站在客廳，看著布簾，看著臺燈，看著窗外的夜色。他坐回床沿，盤起腿。金色細線聚過來，很慢，很少。

黑影從窗外飄過，鐵銹味彌漫，溫度驟降。但停在502窗外，沒有再靠近。

像被什么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