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早知道會起火？”

周硯川那句話像根細針，直到林晚秋重新回到會計室，仍扎在她耳后。

外頭的火已經壓下去了，院子里卻沒人真松氣。濕煤灰、煙熏味和焦紙味一道灌進走廊，連會計室里的白熾燈都像被熏黃了一層。桌上那幾沓賬冊被搶出來后又重新攤開，邊角卷著潮氣，紙頁發(fā)皺，像剛從一場病里撈回來。

邱志成站在桌邊，臉色比燈下的賬紙還硬：“火場那邊**接了，這邊賬還得對。今晚誰都別想著混過去?！?br>
這話聽著像壓所有人，目光卻還是落到了林晚秋身上。

她站在桌角，袖口已經放下來，把那張半焦底單壓得嚴嚴實實。右手手背紅了一片，一碰就疼，可她連眉都沒皺一下。

趙志鵬先開了口：“邱主任，我還是那句話，今晚這事鬧成這樣，根子就在賬沒對清、人沒管住。臨時工既看賬，又亂跑，火一起來還沖進倉里搶紙，事情越鬧越大?！?br>
臨時工。

又是這三個字。

像所有臟水只要往這三個字上面一倒，就能順理成章流干凈。

會計室里沒人說話。

吳姐低著頭摁著算盤，老張縮在門邊，連咳嗽都忍著。趙德旺坐在一旁，臉色灰得發(fā)白，卻還是順著趙志鵬的話往下接：“小趙說得也不是沒道理。臨時工手里沒規(guī)矩，見了點賬就自作主張，出了岔子，最后還不是得我們正式崗位兜底？”

林晚秋抬起眼。

“趙會計這話說得有意思?！?br>
趙德旺眼皮一跳：“哪里有意思？”

“有意思在，”林晚秋聲音不高，剛好夠一屋子人都聽清，“賬是正式崗位做的，鑰匙是正式崗位管的，倉門封條是正式崗位貼的，盤庫也是正式崗位主持的。出了短缺，先要臨時工簽字；出了火，又怪臨時工亂跑。好像我除了背鍋，別的什么都不用干?！?br>
趙志鵬立刻沉了臉：“林晚秋，你少在這兒偷換話頭。今晚本來就是讓你把你經手那部分說清楚?！?br>
“我正在說清楚?！绷滞砬锟聪蛩安贿^我也想請趙干事說清楚一件事。”

趙志鵬冷笑：“你還盤問起我來了？”

“不是盤問?！绷滞砬锇炎郎弦粡埍凰驖竦膸齑婵ㄍ瞥鰜?，指尖壓在紙角上，“是對賬。既然是對賬，就不能只問我一個臨時工為什么不簽，不問正式崗位的人為什么要讓我簽?！?br>
邱志成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打斷。

林晚秋知道，他也在等。

等她是胡攪蠻纏，還是能把這口鍋真正甩回去。

她把那張庫存卡往燈下一擺：“趙干事，今晚最開始是誰說，‘先讓她頂一下，簽了字再慢慢補’？”

趙志鵬臉色一僵：“大家都是為了先把賬收住?！?br>
“收住誰的賬？”林晚秋緊跟著問，“四匹布的短缺單，十月調撥沒入賬，十二月出庫又對不上。賬不清、貨不清、移交不清，你讓我一個臨時工先簽。簽完以后，賬就清了？”

趙志鵬張了張嘴：“至少責任先有個落點?！?br>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晚秋看著他，“正式崗位的賬沒做平，可以先找個臨時工把責任落上去？”

這句話一落，會計室里空氣都繃了一下。

吳姐撥算盤的手停了。

老張下意識往門外看了一眼，像是怕這話被誰聽去，又像是怕這話沒人聽見。

趙志鵬急道：“你別給我扣**！我說的是流程先走完！”

“流程？”林晚秋把另一張倉庫移交單抽出來，和庫存卡并排拍在桌上，“那我們就說流程。倉庫出庫誰簽字？庫存卡誰核？盤庫誰主持？鑰匙誰保管？封條誰貼？這些有哪一樣在我一個臨時工手里？”

趙德旺臉色更難看了：“你只是協(xié)助記賬，別把自己摘得太干凈。你既然在看賬，就該發(fā)現問題早點報?！?br>
林晚秋轉頭看他：“趙會計說得對，發(fā)現問題該早點報?？晌医裢硪粓螅銈兿茸屛液炞?；我不簽，你們說誰都別下班；我把賬上的窟窿說出來，你們又開始說臨時工添亂。那我到底該怎么報，才算合你們的規(guī)矩？”

趙德旺被她堵得一頓，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邱志成冷聲道：“都少說虛的。林晚秋，你既然說正式崗位失責，那你說，先失在哪一步？”

這不是幫她。

這是把她推到更險的地方。

她要是說不出來，剛才那一輪反問就成了年輕氣盛；她要是說得太多，又會把手里那張半焦底單的節(jié)奏提前打亂。

林晚秋垂眼，心里飛快過了一遍。

不能亮底單。

至少現在不能。

她得先用桌面上已有的東西，把這一輪對線贏下來。

“先失在，”她抬起頭，聲音更穩(wěn)了，“正式崗位明知道賬沒平，還要找臨時工先簽字收口?！?br>
她點了點短缺單。

“第二，失在出庫、移交、庫存卡三邊對不上，卻沒人說明白是哪一步出了錯，只想先把名字落到我頭上?！?br>
她又點向趙志鵬。

“第三，失在火剛一起，你們想的不是把賬為什么對不上說清楚，而是先把事情往‘倉邊意外’和‘管理不善’上壓。真要只是管理不善，為什么偏偏是剛查到賬、剛翻出紙、剛點到兩箱布的時候起火？”

這話說到最后，屋里徹底靜了。

趙志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你這就是胡攪蠻纏！起火又不是我放的！”

“我也沒說是你放的。”林晚秋看著他，“我只是問，你憑什么在賬沒對清之前，就一口咬定該讓我這個臨時工簽字背責？”

趙志鵬被問得喉頭一梗，竟一時接不上來。

這就是她要的那一瞬。

不是把人一棍子打死，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先把“臨時工背鍋”這句熟口風，擰回成“正式崗位失責”。

邱志成臉色沉得像鐵。

他當然聽得出風向變了。

剛才還像是一個不懂事的臨時工在頂撞，現在桌上的每一張單子、每一句流程，都開始反過來追著正式崗位跑。

門外有腳步聲停住。

沒人進來，可那股存在感卻讓屋里的人都收了收聲。

林晚秋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周硯川沒進會計室替她平事，可他人站在外頭，本身就是一種壓力。不是替她開口，而是讓屋里這些人沒法再像剛才那樣，隨手把幾句話寫成一份理所當然的收口。

趙德旺顯然也察覺到了，聲音壓低了些：“邱主任，這樣吵下去也不是辦法。賬先收一收，火場那邊也得有個交代。”

“是得有交代。”林晚秋接過去，“但這個交代不能只讓我一個臨時工給?！?br>
趙志鵬終于忍不住了。

他往前一步，指著桌上那幾張被火氣熏潮的單子，聲音陡然拔高：“你說得好聽！誰知道這些賬是不是你動過手腳？從你不肯簽字開始，賬就一直在你手里過。你現在一張嘴，說這兒不對那兒不對，誰能證明不是你自己私下改了賬頁，故意把水攪渾？”

吳姐猛地抬頭。

老張臉色也白了。

這已經不是甩責，是要把她直接釘成做假賬的人。

林晚秋盯著趙志鵬，沒有立刻說話。

她聽見門外那點腳步聲也停住了。

會計室里的燈絲嗡嗡作響，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發(fā)青。

趙志鵬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終于給自己撕出一條路，聲音越發(fā)硬：“賬是你看的，單子是你碰的，誰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改過頁，想反過來賴正式崗位？”

林晚秋慢慢把手按在桌邊。

她知道，這一輪對線，她已經把他逼急了。

而他急了，終于把下一口更大的鍋，直接掀到了桌面上。

**趙志鵬急了，反咬她私改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