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生觀察手冊
陸瓷睜開眼就看見一片墓地。
天色暗沉,云層壓得很低。她站在人群外圍,能感覺到風從空曠的地方灌過來,帶著雨前的悶熱。
人群圍成一個半圓,中間站著她的父親。
陸父的聲音最大。他一邊哭一邊罵,手指著面前的人,肩膀劇烈抖動。
“都是你的錯,是你害死了她!”
陸瓷愣在原地。
誰?誰死了?她下意識往人群里走,想看清楚那個墓碑上寫的是什么。她穿過外圍幾個人的身側(cè),有人穿著黑衣服,有人手里拿著傘。
“麻煩讓讓?!?br>
沒有人動,沒有人聽到她說話。
陸瓷伸手去碰旁邊一個人的袖子。手指穿過去了,從實物的身體里透過去,什么也沒碰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半透明,能隱約看見手背下面的地面。
陸瓷從兩個人之間的縫隙擠過去。說是擠,其實更像是從空氣里滑過去。她終于站在了墓碑正前方。
墓碑是淺灰色的,剛立不久。上面的照片是彩色的,她認得那張臉。
是她自己。
照片里的陸瓷穿著白裙子,頭發(fā)披在肩上,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陸瓷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她試著掐自己的手臂。沒有感覺。手指陷進皮膚里,像陷進一團棉花。
人群的騷動把她的注意力拉回來。陸父已經(jīng)走到墓碑前,拽著一個人的衣領(lǐng)把人從地上提起來。那個人跪在墓前的泥地上,膝蓋和褲腿全是濕的。
是裴衍。
陸父的手在發(fā)抖,聲音也在發(fā)抖。他沒有打裴衍,只是死死攥著那件黑色外套的領(lǐng)口。
“你要給我個說法?!?br>
裴衍沒有抬頭。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陸瓷要靠近才能聽見。
“是我對不起她。是我害了她?!?br>
“我會給你最滿意的處理方案。”
陸父松了手。他站在那里喘了幾口氣,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那一下抹得很用力,從額頭一直蹭到下巴,像在卸妝。臉上沒有水漬,眼眶也不紅。
他轉(zhuǎn)身走了。
有人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
人群像退潮的水一樣散開,一個接一個遠去。
墓地安靜下來。
裴衍還跪在那里。他沒有起來,也沒有動。
陸瓷站在他旁邊兩步遠的地方。
對于裴衍這個丈夫,陸瓷其實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
他們是聯(lián)姻,其實說難聽點是陸父賣女求榮,而裴衍剛好缺一個妻子。
她跟裴衍結(jié)婚兩年,說是夫妻,其實更像兩個住在同一棟房子里的人。裴衍大部分時間不在家。偶爾回來,也是在書房待到深夜。她第二天早上起來,餐桌上有他回來過的痕跡。
陸瓷覺得自己對這個人的了解,可能還沒有對他助理的了解多。
現(xiàn)在她死了。她站在自己的墓前,看著這個名義上的丈夫跪在泥里。
轟隆。
第一聲雷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風突然變大了。
裴衍一直低著頭。他的頭發(fā)被吹亂了,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陸瓷往前走了一步,彎腰去看他的表情。
她想看清楚他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
又一道雷,閃電把整個墓地的輪廓照得發(fā)白,就在那一瞬間,陸瓷看清了裴衍的臉。
他的眼眶是紅紅的,但沒有眼淚在流。整個人佝僂著腰,看起來被巨大的悲傷擊垮了一樣。
陸瓷站在那里,突然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被撞了一下。
原來他也會哭啊,是因為我死了所以難過嗎?
雨下來了,雨點又大又密,打在墓碑上發(fā)出噼啪的聲響。裴衍沒有動,他就那樣跪在雨里。
陸瓷想拉他起來。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臂,手指再次穿了過去。
她還沒來得及收回手,眼前突然黑了。
陸瓷睜開眼的時候,臉貼著一塊冰涼的東西。
她往后一退,看清了那塊東西的全貌。是一個相框。相框里是她的遺照,她回到了自己住的那棟房子里。陸瓷環(huán)顧四周。這棟房子她住了兩年,以前只覺得大,大到有點空?,F(xiàn)在不一樣了。現(xiàn)在她覺得每一面墻都在往中間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死氣。
突然,陸瓷聽到陣陣啜泣,是從樓上傳來的。
她飄到了樓上,在裴衍的房間前停住。
聲音是從里面?zhèn)鞒鰜淼摹?br>
陸瓷穿過了門。
裴衍坐在地上。他背靠著床沿,雙腿蜷起來,頭埋在膝蓋里。他的手里抱著一樣東西,抱得很緊。
陸瓷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她的另一張遺像??蛷d擺了一張,他房間里也留了一張。相框被他抱在懷里,貼在胸口,他整個人彎下去,把臉埋在相框的玻璃面上。
“我好想你。”
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不是對她說的,是對相框說的。
“你......”
話音剛落,陸瓷眼前的畫面突然消失了。裴衍消失了,房間消失了,地板和墻壁全消失了。
陸瓷眼前的畫面穩(wěn)定下來,她站在一間病房里。
裴衍站在房間中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手里拿著一個碗,碗里是切好的蘋果。碗端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也沒有遞出去。
他對面站著一個男孩。
“我討厭你!”
男孩的聲音很大,大到走廊里可能有回聲。他的胸腔在劇烈起伏,手指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你根本就不愛我?!?br>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突然小了。
“為什么要把我生下來!”
裴衍沒有說話,他端著那個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他的手在抖。
“我不需要你這樣的爸爸!”
男孩說完這句話,猛地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裴衍。他的肩膀在抖,悶悶地發(fā)出了一聲嗚咽,但很快又壓下去了。
看到小男孩臉的那一瞬間,陸瓷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長得太像小時候的自己了,自己鼻梁中間也有一顆痣。
她生前跟裴衍有過孩子?
陸瓷想走過去,想靠近那個男孩。她剛邁出一步,就聽見了一個聲音。
“媽媽?!?br>
聲音很輕,很近。像是貼著她的耳朵說的,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分不清是男孩的聲音還是別人的聲音。
“媽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