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于野
上一世,春獵校場上,我一箭射中奔鹿。
皇帝龍顏大悅,說將門虎女,正該配太子。
長姐卻低聲笑道:
「妹妹自幼愛爭輸贏,若入東宮,怕是連殿下的主意都要壓一頭。」
太子聽見后,改口納我為側(cè)妃。
后來邊關(guān)起亂,是我披甲替他守住三城。
他**那日,牽著長姐走上鳳座,說她溫婉柔順,才堪為后。
再睜眼,又回到春獵這日。
內(nèi)侍將長弓遞到我手里,滿場都等著我出風(fēng)頭。
我拉開弓弦,故意手一松。
箭擦著靶心飛出,扎進了御前掛著的黃綢。
滿場死寂。
我立刻跪下:
「臣女無狀?!?br>
「臣女連弓都握不穩(wěn),實在不配獻丑?!?br>
黃綢被箭尾帶得晃了兩下。
御前的風(fēng)忽然停了。
校場上方才還熱鬧得很,勛貴子弟縱馬歸來,獵犬在場邊吠,女眷席上也有人低聲笑語。
可此刻,所有聲音都像被那支箭一并釘住。
我跪在地上,手中長弓還沒放下。
弓弦擦過指腹,帶出一道細(xì)細(xì)紅痕。
上一世,我也握過這張弓。
彼時我十六歲,初次隨父親入春獵。
父親是鎮(zhèn)北將軍,我自小在邊關(guān)長大,騎馬射箭比京中許多公子還熟。那日校場上奔出一只鹿,眾人尚未反應(yīng)過來,我已經(jīng)翻身上馬,抽箭開弓。
羽箭穿風(fēng),正中鹿頸。
皇帝當(dāng)場大笑。
「楚家果然養(yǎng)得出將門虎女?!?br>
「這樣的姑娘,正該配東宮?!?br>
滿場人都來恭賀我。
我抬頭時,正好撞上太子趙承璟的目光。
他站在御座旁,眉目清朗,唇邊帶笑。
那笑意很淡,卻叫我心口熱了很久。
我以為那是我的好命。
直到長姐坐在女眷席里,低聲笑了一句。
「妹妹從小愛爭輸贏,若入東宮,怕是連殿下的主意都要壓一頭?!?br>
她的聲音不大。
卻恰好讓趙承璟聽見。
太子看我的眼神頓了頓。
沒過幾日,宮里賜婚旨意下來。
我入東宮,卻只做側(cè)妃。
長姐楚明姝被賜為太子正妃。
母親安慰我,說女子太鋒芒,做正妻未必討喜。父親沉默一夜,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
「阿寧,委屈你了。」
我那時不覺得委屈。
我以為只要我真心待趙承璟,他總能看見我。
后來邊關(guān)起亂。
趙承璟奉旨監(jiān)軍,卻被叛軍圍在雁回關(guān)。
是我披甲上城樓,帶著楚家舊部守了三城。
我左肩中箭,右臂刀傷深可見骨。
叛軍退去那日,趙承璟握著我的手,說:
「阿寧,等孤**,一定不會虧待你?!?br>
可他**那日,牽著長姐走上鳳座。
他說:
「皇后該溫婉穩(wěn)重,能安六宮?!?br>
我站在百官之后,肩上的舊傷在冬日里隱隱作痛。
原來我替他守住江山,也只配做他口中那把鋒利的刀。
刀能用。
卻不能坐上鳳座。
再后來,長姐日日在宮中辦賞花宴,笑著替我撫平衣襟。
「妹妹這樣能干,陛下最倚重你。」
「姐姐可羨慕了。」
她嘴上羨慕,卻戴著鳳冠,坐在我拼命守住的位置上。
我病重那年,邊關(guān)又起風(fēng)雪。
趙承璟來我寢宮,身上還帶著長姐宮中的安神香。
他坐在榻邊,說:
「阿寧,若有來世,你別這樣要強。」
我看著他,連笑都懶得笑。
再睜眼,春獵的校場風(fēng)又吹回臉上。
內(nèi)侍將長弓遞給我。
滿場人都等著看楚家二小姐一鳴驚人。
我握住弓。
指尖熟悉地搭上弦。
遠(yuǎn)處靶心鮮紅,御前黃綢垂在一側(cè)。
我閉了閉眼。
然后故意松手。
箭擦著靶心飛出,扎進了御前黃綢。
我跪下請罪。
皇帝沉著臉坐在高臺上,眼底有驚有怒。
趙承璟也在看我。
他眉心輕皺,像覺得這不該是我***的箭。
女眷席里,長姐手里的團扇頓了一瞬。
她大約還等著我出風(fēng)頭。
等著我一箭射中獵物,再輕飄飄說出那句「愛爭輸贏」。
可這一次,她等不到了。
皇帝終于開口:
「楚二小姐,你父親箭術(shù)名震北境,你竟連弓都握不穩(wěn)?」
我額頭貼地。
「臣女幼時貪玩,學(xué)藝不精。」
「今日驚擾御前,求陛下降罪?!?br>
這話說得很難聽。
楚家將門,女兒卻連弓都握不穩(wěn)。
可比起入東宮做一輩子刀,我寧愿今日丟盡臉面。
父親在武將席中站起,跪地請罪。
「小女無狀,是臣教導(dǎo)無方。」
我聽見父親的聲音,心口一酸。
上一世,他為了我側(cè)妃之位,在書房里摔了酒盞。
可圣旨已下,他再怒也改不了。
這一世,我會先改掉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