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北京起了風。
不是蘇州的風。蘇州的風是濕的，貼著皮膚，像一層薄薄的汗，黏黏的，帶著桂花香和河水的腥氣。北京的風不一樣，它是干的，硬的，從西伯利亞一路刮過來，中間沒經(jīng)過任何水汽的阻攔，到了北京城還是那副脾性，冷，烈，不留情面。
歐陽若水從北前南站出站口的人流中擠了出來，行李箱的輪子卡在地磚縫里她拽了一下，沒拽動。又拽了一下，還是沒動。第三下她用了狠勁，箱子朝前翻倒，蓋**開，里面的東西全撒了出來。
一條絲巾被風卷起來，飄了半截，纏在旁邊的欄桿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蹲在地上，一邊往箱子里塞東西，一邊跟同事打電話。
“我已經(jīng)出站了。你在哪個口？”
“北出口?！?br>“我這是南出口……你等我一下?！?br>她掛了電話，站起來，拍了一下膝蓋上的灰。然后她抬起頭……
對上了一雙眼睛。
出站口旁邊，一個穿軍裝的男人靠在柱子上。深綠色的軍常服，肩章上的兩杠一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不是忘了點，是根本沒打算點。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那根煙，像夾著一個已經(jīng)不需要再確認的念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看。是“看”，審視多于打量，打量之中又藏著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像一個人站在岸邊，看一條河能不能渡。
她后來想，如果那天她沒有抬頭，如果她的目光沒有正好撞上他的，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樣了。
可她抬頭了。
她看見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犀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能感覺到那個重量，像一件厚外套披過來，沉沉的，帶著陌生的體溫。
她拉著箱子往北出口走。
走出去幾步，她感到那個人的目光射在后背上，仍在看她。
她沒回頭。
走到北出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已經(jīng)不在了。出站口人來人往，那身軍裝消失在人群里，快得像一滴墨落進深水里，還沒來得及看清形狀，就被水流沖散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半秒。
“看什么呢？”同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轉(zhuǎn)過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沒什么。北京風真大?！?br>車子駛出南站，匯入北京的車流。她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天空是那種說不清灰還是藍的顏色。
她仍然在想剛才那個人的眼睛。
那樣一雙眼睛，她從來沒有見過。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是那眼神。那眼神像是要刺透她所有的防御，讓她無處躲藏。
她甩了甩頭，把那個畫面甩掉。
后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楚天舒。取自“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時，真的想知道他是什么時候看上自己的，這次相遇是〝偶然”還是“有意而為”，她自己根本就沒有見過這么個人，對那探查的目光惴惴不安。